訊息傳到養心殿時，弘曆正在批閱一份關於江南水患的奏摺。李玉幾乎是爬著進來的，聲音抖得不成句子：“皇、皇上……延禧宮……怡貴人她……歿了……”
硃筆在“賑災”二字上狠狠地拖出一道長長的墨痕，汙了半張奏摺。
弘曆握著筆的手停在半空，許久，沒有動。殿內靜得可怕，只能聽見李玉壓抑的、恐懼的喘息聲。
“……什麼時候的事。”弘曆開口，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的。
“就、就方才……說是……說是抱著件小孩兒的衣裳，喊著孩子，就……就這麼去了……”李玉不敢抬頭，只覺得背上冷汗涔涔。
弘曆緩緩放下筆，那支沾滿墨汁的湖筆，在明黃的絹紙上，暈開一團不斷擴大的、絕望的黑。
他慢慢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窗外，那輪滿月依舊高懸，清輝冷冽，照得琉璃瓦一片慘白。
李玉那句“歿了”，像一根冰錐，猝不及防釘進弘曆的耳膜。明明己經入夏了，但是他卻莫名覺出一股子從腳心竄上來的寒意，一路冰到天靈蓋。
他一步步走出養心殿，靴底碾過漢白玉階，發出單調而沉重的聲響。月色潑下來，將他明黃色的袍角浸得發冷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，腳下卻像生了根，熟門熟路地拐過宮巷，避開了巡夜的太監，一路走到了永壽宮。
永壽宮的燈火還亮著，只是暗了一盞，只餘下暖黃的一豆光暈，從窗紙裡溫溫地透出來。弘曆站在階下，仰頭望著那一點光，忽然覺得累極了。這種累，不是批閱奏摺的疲乏，也不是處置朝務的煩冗，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、無處安放的空。
他揮手屏退了欲要通傳的宮人，自己伸手推開了殿門。
魏瓔珞並未睡下，她正坐在窗下的榻邊，手裡拿著一卷詩詞，就著一盞琉璃燈翻閱。聽見門響，她並未驚慌起身，只是抬起頭來。看見是他，她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詫異，隨即放下書卷，起身迎了過來，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：“皇上。”
弘曆沒有應聲，徑首走到內室，在榻邊坐下。他坐下得很重，彷彿全身的力氣都在這一坐裡洩了個乾淨。他抬手遮住眼睛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，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。
魏瓔珞立在一步之外，靜靜地看著他。她看見他明黃常服的肩頭沾了一滴墨，大約是方才在養心殿不慎蹭上的，又看見他靴面上沾了夜露浸過的微塵。她沒有去拂，也沒有命人奉茶。
殿內一時靜得只聞燈花偶爾爆開的“噼啪”聲。
良久，弘曆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，聲音沙啞得厲害：“怡貴人歿了。”
魏瓔珞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這聲應答很輕，不帶任何情緒，既不悲切，也不同情，只是陳述一個事實。
“抱著一件小衣裳……”弘曆低聲說著，像是說給她聽，又像是說給自己聽，“喊著孩子……就在那月亮地裡……是不是容音失去永琮的時候也那樣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那畫面，李玉的描述，加上他自己腦海裡的補全，像一把鈍刀，反覆鋸著他的心。
他忽然覺得胸口窒悶得難受，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，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。他放下遮眼的手，眼底佈滿了血絲，那裡面是翻湧的痛楚，也是無處宣洩的暴戾。他看向魏瓔珞，像是在尋求一個答案，又像只是需要一個活物，來證明自己不是獨自一人困在這冰冷的宮牆裡。
魏瓔珞迎著他的目光，眼神清冽平靜，如一潭深水，底下不見波瀾。她沒有像旁人那樣，慌忙遞上手帕，或是搜腸刮肚地找出些“節哀順變”、“來日方長”的套話。她只是走上前，在他身側的榻邊坐下，與他隔著一拳的距離。
然後，她伸出手，不是去握他緊繃的拳頭，而是輕輕覆在他擱在膝上的手背上。
她的手心乾燥溫熱，沒有一絲顫抖。那溫度透過皮膚，一點點滲進他冰涼的指節，竟奇異地緩和了那股子從心底往上冒的寒氣。
弘曆僵了一下，沒有抽回手。他閉上眼，感受著那一點微不足道，卻又實實在在的暖意。他沒有說話，她也始終沉默。整個永壽宮的內室，便只有兩人交錯的、極輕的呼吸聲。
這沉默，並不令人窒息。反倒像一層無形的屏障，將外頭那個充滿了陰謀、死亡、算計和血腥的世界暫時隔絕開來。在這裡，沒有“皇上”，沒有“貴人”，沒有需要他揹負的責任，也沒有需要他提防的陰謀。
他只是一個失去了孩子的男人，一個被勾起往事的男人。
過了許久，久到窗外的月亮都悄悄偏了一寸，弘曆緊繃的肩膀終於一點點鬆懈下來。那股子堵在胸口的悶氣，似乎隨著這漫長的靜默，被這滿室的安寧一點點揉開了，化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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