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驕陽似火，曬得宮牆上的琉璃瓦都泛了白。
海蘭從長春宮請安歸來，剛踏進鹹福宮，葉心便忙不迭遞上一盞溫茶：“這日頭越發毒了，小主走了這一遭，怕不是要脫層皮。”
一盞茶入喉，乾澀的喉嚨總算得了滋潤。海蘭倚在涼榻上，望著窗外晃眼的日光，唇角忽地漾開一抹極淺的笑意：“天熱心悶，正該開胃。去熬碗酸梅湯，多加烏梅少放糖，酸些才好。咱們給皇上送去，順便討杯茶喝。”
葉心應聲退下，不過半個時辰，便備好了食盒。海蘭攜著那碗冰鎮過的酸梅湯和幾塊精緻山楂糕，一路行至養心殿。
殿外金磚烙腳，守在臺階旁的李玉早己被曬得頭昏眼花，見海蘭來了，忙不迭迎上，躬身道：“奴才給愉貴人請安。”
海蘭神色沉靜，頷首道：“近日暑氣蒸人，我熬了些酸梅湯，想著皇上批摺子辛苦，特來呈上，不知皇上可方便？”
李玉目光掃過葉心手中那隻透著涼氣的食盒，面露難色，賠笑道：“回小主，近日京中天氣悶熱，皇上又連日煩憂江南水患，加之……加之怡貴人的事，正憋著火呢。奴才這就進去通傳，小主且在那蔭涼處稍候。”
殿內，弘曆正對著江南急報蹙眉，滿案奏摺看得人心煩。
聽得李玉輕聲稟報，他眼皮也未抬，只淡淡道：“東西留下，傳話讓愉貴人早些回去歇著。就說朕……改日得空去看她。”
“嗻。”李玉屏息垂首，倒退著往外走，腳尖剛沾到門檻，卻聽身後傳來一聲——
“慢著。”
弘曆擱下硃筆，揉了揉眉心：“叫愉貴人進來吧。”
海蘭今日穿了身新制的月白雲紋縐紗裙，衣料輕薄，走動間如攏著一汪清水。裙裾之上，只用銀線繡了寥寥幾筆翠竹枝葉，既壓了夏日的浮躁，又不顯繁複累贅。
上身是件藕荷色蘇繡短襖，領口鑲著一圈細密的珍珠邊，襯得脖頸愈發纖長白皙。因天熱，那襖子的袖口收得窄小，露出一截皓腕，腕上只戴了一隻羊脂玉鐲，溫潤如水，隨著她的動作若隱若現。
一頭青絲並未戴繁重的鈿子，只用一支碧玉簪鬆鬆挽了個垂雲髻，餘下幾縷碎髮垂在鬢邊，被微汗濡溼，貼在臉頰旁，反倒添了幾分慵懶的嬌俏。耳邊墜著兩顆小小的東珠耳璫，行走時輕輕晃動，並不喧譁。
臉上並未施濃妝，只薄薄撲了層桃花粉，唇上點了些許胭脂膏，在這炎炎烈日下，瞧著格外清爽乾淨，像是一捧帶著露水的梔子花。
她手裡還拿著一把緙絲團扇，扇面是工筆繪的蜻蜓戲荷，隨著她緩步走來，裙襬微動，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，彷彿還夾雜著些許若有若無的酸甜氣息，竟莫名沖淡了弘曆幾分燥意。
“臣妾給皇上請安，皇上金安。”
弘曆看著眼前海蘭清新的裝扮，又瞥了眼那食盒，心裡那點煩悶奇異地消散了些。他微微抬手，示意海蘭起身，隨即打開了食盒。
一股冰鎮過的酸甜氣息撲面而來，倒是解了不少暑氣。弘曆舀了一勺，送入口中——
“嘶……”只一口，那酸味便首沖天靈蓋，激得他眉頭猛地一蹙，牙根瞬間痠軟發麻，差點沒嗆著。
海蘭見狀，心頭一緊，連忙離席跪下，聲音裡帶著幾分慌亂與懊惱：“皇上恕罪！是臣妾一時疏忽，只顧著按自己近日的口味熬製，忘了皇上素來不喜過酸的吃食，這才唐突了聖駕。”
她話音剛落，一旁的葉心也嚇得撲通跪下，腦袋抵著冰涼的金磚，急中生智地補充道：“皇上饒命！實在是小主……小主近來害喜得厲害，格外嗜酸，這酸梅湯是按小主的口味試的。奴婢們糊塗，忘了小主用得，皇上未必受用，求皇上千萬不要因此動了怒氣，傷了龍體。”
“嗜酸？”弘曆原本被酸得想發作，聽到這兩個字，動作卻是一頓。他放下玉勺，目光落在海蘭那張強作鎮定卻難掩驚慌的小臉上，視線順著她低垂的脖頸，下意識地掃過她依舊平坦的小腹。
那股子沖鼻的酸澀氣，似乎瞬間化作了某種溫熱的暖流。弘曆緊繃的神色驟然鬆弛下來，眼底的厲色轉為驚疑，繼而染上了一層難以掩飾的欣喜。他長臂一伸，將海蘭從地上扶起，指腹輕輕摩挲著她冰涼的手腕，語氣己然徹底緩和：
“有了身子，怎麼還行這麼大的禮，快起來。幾個月了，怎麼不早些告訴朕？”他端起碗，將酸梅湯一飲而盡，這次眉頭雖還皺著，但是想到這個孩子可能就是五阿哥，嘴角不由自主的勾起：“酸些好，酸兒辣女，看來朕這孩子，將來是個有主意的。”
海蘭怯懦一笑：“皇上整日被國事煩擾，臣妾怎麼好拿這種小事來叨擾皇上。”
弘曆不贊同的說道：“皇嗣也是國事。你如今有了身子，要好好將養著，莫不要像……”話說到一半，他趕忙轉了話題：“近來天氣燥熱，宮裡有什麼短缺的就告訴朕，萬不能像今日一樣頂著大太陽西處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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