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昏的餘暉透過鹹福宮的雕花窗欞，在海蘭繡著並蒂蓮的裙襬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她由葉心攙扶著，行動間帶著孕中特有的沉穩。
弘曆的腳步比平日略急，玄色龍袍的下襬帶起一陣微風，捲動了海蘭耳畔垂落的珍珠流蘇。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，掌心溫熱，力道卻剋制著，像是怕驚擾了她腹中的安穩。
“說了免禮，怎麼還站著等？”弘曆的聲音放得低緩，目光掃過她依舊纖細的腰身：“太醫不是說你要靜養，不宜久站？”
海蘭微微一笑，聲音軟得像浸了蜜：“皇上許久沒來了，臣妾心裡盼著，站一站又何妨？只是這身子不爭氣，才一盞茶的功夫，腿便有些沉。”她說著，微微蹙眉，將一份恰到好處的委屈揉進眼波里。
弘曆低笑一聲，攬著她往內殿走，葉心等人識趣地退到簾外。
“你呀。”他在紫檀木雕雲龍紋榻上坐下，讓她靠在自己身側，手指自然地搭上她的腕脈。指腹下的跳動平穩有力，他眉間的褶皺才稍稍舒展：“可還吐得厲害，朕命人送來的酸杏幹可還喜歡？”
“吃了皇上送來的酸杏幹，好多了。”海蘭將臉頰貼在他肩窩，嗅著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，語氣愈發嬌慵：“許是孩子知道是皇阿瑪專門送來給他吃的，他格外喜歡呢。”
弘曆聞言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腕骨，輕聲笑道：“他還是個小豆丁呢，能知道什麼，你就會哄朕高興。”
“臣妾哪有哄您，不過是開心皇上惦記著臣妾和孩子。”海蘭仰起臉，唇角彎成柔順的弧度。
正思忖間，弘曆的話鋒卻陡然一轉，聲音依舊溫和，卻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凝重：“朕聞著你宮裡似乎點了薰香，有怡貴人的事情在前，以後薰香就不要點了，小心為上。”
海蘭的心猛地一沉，面上卻絲毫不顯，只眨了眨眼，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：“怡貴人？臣妾只是聽聞她小產了，卻不知道竟然和薰香有關。”
怡貴人小產之後，皇帝將延禧宮圍得密不透風，宮裡眾人只知道怡貴人因為嫻妃小產，具體情況卻不得而知，今日皇帝突然提及此事，海蘭不由得擔心皇帝是不是知道了什麼。
“她小產是因為中毒了。”弘曆的目光落在她臉上，似在觀察她的每一絲表情變化：“太醫驗過，說是中了硃砂之毒，積攢日久，終致胎動不安。”
海蘭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，如今皇帝親口提起，還特意強調“硃砂之毒”，怎能不讓她心驚？
但她只是微微睜大了眼，指尖無意識地揪緊了弘曆的衣袖，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真實的驚懼：“硃砂之毒？怎麼會……怡貴人平日最是謹慎，飲食用具皆有專人經手，怎會接觸到那等東西？”她邊說邊抬起眼，眸中水光瀲灩，滿是純粹的困惑與同情，竟連弘曆都一時難辨真假。
弘曆沉默片刻，指尖撫過她光滑的臉頰，語氣複雜：“是啊，怎會接觸到……索性朕己處置了那些個下毒之人，你不必憂心，但是也不可掉以輕心。”他頓了頓，目光深邃地看著她：“你近日有身孕，凡事更要小心。鹹福宮裡的吃食用具，你得多留個心眼，莫讓人鑽了空子。”
這話聽著是關懷，實則暗含警示。海蘭心頭劇跳，卻強迫自己綻開一個依賴又感激的笑容，整個人縮排他懷裡，彷彿受了驚嚇的小雀：“臣妾有皇上護著，自然不怕。只是可憐了怡貴人，好好的一個孩子，好好的一個人就這麼跟著……”她說著，眼圈竟真的紅了，滾下一滴淚來，正好落在弘曆的手背上，燙得他心尖一顫。
弘曆嘆了口氣，將她摟得更緊些，指腹拭去她頰邊的淚：“別哭了，仔細傷眼。你如今懷著孩子，最是要緊。”
他話雖如此，心裡卻存了幾分疑慮。海蘭的反應太過自然，自然得像一場排練好的戲。可她有何動機害怡貴人？她們之間並無首接恩怨，海蘭性情溫婉，從不參與後宮爭鬥，更何況她即使沒有身孕，也是聖眷正濃之時，何必冒險？
“皇上……”海蘭又往他懷裡蹭了蹭，聲音悶悶的：“臣妾聽說，硃砂之毒發作緩慢，怡貴人許是早就中了毒，自己卻不知。這宮裡人心叵測，皇上查案時，可也要保重龍體，莫要太操勞了。”她這番話，既撇清了自己，又暗贊皇帝英明，還順帶表達了關切，可謂滴水不漏。
弘曆低頭看著她柔軟的發頂，嗅著她髮間清冷的香氣，心裡的那點疑慮終究被她的溫順嬌態化開幾分，希望真是他想多了。
“嗯，朕曉得。”他拍了拍她的背，像安撫一個孩童：“你只管安心養胎，旁的都不用操心。”他又坐了片刻，問了些日常瑣事，見她始終言語妥帖，神色如常，便起身準備回養心殿。
海蘭由葉心扶著，送至殿門口。晚風拂過，帶來桂花的甜香。她望著弘曆的儀仗消失在宮道盡頭，臉上的溫柔笑意才一點點褪去，轉為一片冰涼的沉靜。
“小主……”葉心低聲喚道，手裡捏著帕子，指節泛白。
“進去說話。”海蘭轉身，步伐比出來時沉穩了許多。進了內殿，揮退左右，只留下葉心。她倚在軟枕上，指尖輕輕敲擊著床沿，半晌，才低聲道：“皇帝今日，不對勁。”
葉心上前一步，壓低聲音：“老奴也覺著，皇上問得太細了。尤其是怡貴人那事兒……小主，咱們要不要……”
“慌什麼。”海蘭打斷她，眼神銳利如刀：“怡貴人的事，做得乾淨，沒人能查到鹹福宮頭上。”她頓了頓，指尖捻起一顆放在榻邊的酸杏幹：“但皇帝既然起了疑，咱們就得更加小心。最近宮裡不太平，你傳話下去，鹹福宮上下，沒有我的命令，不得與外界有任何往來。飲食用具，加倍查驗。尤其是香料的來源，給我從頭到尾捋一遍，絕不能出半點岔子。”
“是。”葉心應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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