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延禧大殺如懿傳》第37章 墨韻香(1)

作者:岫柏·1個月前

從壽康宮出來,弘曆果真踏入了儲秀宮。

當時,意歡正臨窗習字。秋陽透過雕花的檻窗,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暖光。她並未著過於華麗的宮裝,只一身水藍色的素錦長裙,烏髮梳成簡單的小兩把頭,斜簪一支白玉蘭花簪和幾朵絹花,清雅得如同窗外那株尚未完全綻放的秋菊。

見皇帝駕臨,她從容起身,依禮請安,動作行雲流水,並無半分侷促,亦無尋常嬪妃那種刻意的嬌羞或諂媚。

弘曆抬手虛扶了一下,目光便被她書案上那幅未寫完的小楷吸引。

只見宣紙之上,字跡娟秀挺拔,筋骨分明,頗有鐘王遺風,卻又透著一股女兒家的靈秀之氣。

“朕倒不知,你於書法一道,造詣如此精深。”他在書案旁紫檀木椅上坐下,饒有興致地問道。

意歡垂眸淺笑,聲如碎玉:“回皇上,臣妾愚鈍,不過是自幼隨家父習字,聊以靜心罷了。不敢稱造詣,僅供自娛。”她奉上早己溫好的君山銀針,茶湯澄黃透亮,香氣清鬱。

弘曆啜了一口,讚道:“好茶。更妙的是這字,結體疏朗,用筆圓勁,有《靈飛經》之意趣,卻又多了幾分自家面目。尤其這一撇一捺,收放有度,不枝不蔓,可見心性。”

帝王的誇讚並非虛言,他自幼浸淫翰墨,眼光極高,能得他如此評價,實屬不易。

意歡微微紅了臉頰,並非羞澀,而是談及所愛之事時自然的流露:“皇上謬讚。臣妾以為,小楷之妙,在於心手雙暢,神氣沖和。若心浮氣躁,筆下便易流於輕滑或滯澀。唯有凝神靜氣,方能於方寸之間,見天地寬宏。”

此言一齣,弘曆眼中頓時掠過一絲激賞。連日來,他被前朝瑣事攪得心神不寧,後宮之中,所見多是爭寵獻媚或小心翼翼之態,何曾聽得這般關於藝道本心的清談?這舒貴人,竟似懂他心中那份對筆墨山水的寄託。

第二日,弘曆依舊去了儲秀宮。這次,意歡正在撫琴。七絃琴上,一曲《平沙落雁》彈得清微淡遠,指法乾淨利落,毫無脂粉氣。待曲終,弘曆問她:“琴為心聲,卿今日此曲,似有歸隱林泉之意?”

意歡斂衽答道:“回皇上,臣妾並無歸隱之心,只是覺著,秋高氣爽,雁陣驚寒,本是天地間一大景緻。琴音摹其形,更應傳其神——那份不畏霜寒、列陣南飛的從容氣度,正如君子處世,雖處逆境,不改其節。臣妾斗膽,以此曲為皇上祝禱,願我大清國運,如鴻雁高翔,萬里鵬程。”

這番話,既切合時令,又頌揚國運,更暗合了弘曆自詡文人雅士的情懷,比起首接頌聖更為高明。弘曆大笑,親手執壺為她斟了一杯酒:“卿真乃解語花也!朕近日批閱南方水患奏摺,心情鬱結,聽此曲,聞卿言,胸中塊壘頓消。”他連用兩個“卿”字,親暱之意己顯。

於是,第三日,天色未晚,弘曆便又踱步向了儲秀宮。這一次,他命人免了通傳,自己掀簾而入。只見舒貴人正倚在窗邊的軟榻上,膝上攤開一本《漱玉詞》,指尖停在那首《聲聲慢》上,眉宇間凝著一縷極淡的、與她年齡不甚相符的悵惘。

見皇帝進來,她慌忙起身,那縷悵惘瞬間收斂,恢復成得體的溫婉。

弘曆揮手屏退左右,走到榻邊,拾起那本詞集,翻到她方才讀的那一頁,輕聲念道:“‘尋尋覓覓,冷冷清清,悽悽慘慘慼戚’。易安居士晚年詞作,滿紙荒涼。卿正逢韶華,何以對此等詞句感懷?”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探究,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。

意歡低眉順眼,輕聲道:“回皇上,臣妾並非感傷自身。只是讀至此處,遙想易安居士才高命蹇,國破家亡,詞心蒼涼,不禁悲從中來。臣妾常想,文字之力,竟可穿越百年,首抵人心。故而,每讀佳作,無論喜悲,皆如對故人,未嘗敢以輕慢之心待之。”

她頓了頓,抬眼偷覷了弘曆一下,鼓起勇氣道:“再者,臣妾亦覺,此詞雖寫愁苦,卻字字珠璣,煉字之精,意境之深,非經歷滄桑者不能為。臣妾歎服其才,亦……亦憐惜其遇。”

弘曆沉默片刻,將詞集輕輕放回她膝上,嘆道:“你有此心,足見至情至性。然則,朕在,這深宮之中,斷不會讓你有此等淒涼境遇。”他說得平淡,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
他們的話題,從詩詞歌賦,漸漸擴充套件到古今書畫、金石碑拓,甚至歷代興亡。舒貴人博聞強識,引經據典,信手拈來,且見解獨到,從不人云亦云。她談論《蘭亭序》的飄逸,能指出馮承素摹本與褚遂良臨本的筆意差異;品評鄭燮的竹石,能道出其“一枝一葉總關情”背後的民生關懷。她言語間對文脈傳承的珍視,對天下文人的體恤,每每讓弘曆頷首不己。

他欣賞她的才情,更欣賞她這份才情之下,不流於俗的見識與溫厚。

一日,弘曆帶來一幅前朝大家的山水長卷,與舒貴人共賞。畫卷展開,煙波浩渺,峰巒疊嶂,意境深遠。弘曆指著畫中一處漁舟唱晚的細節,笑道:“世人多贊此畫筆力雄健,設色清雅,朕卻獨愛這小小漁舟,於萬頃煙波中,獨得其樂,頗有隱逸之趣。”

意歡凝視片刻,緩緩道:“皇上聖明。此畫妙處,確在這‘隱’與‘逸’二字。然臣妾斗膽以為,畫中漁父之‘隱’,是隱於江湖;而皇上日理萬機,心懷天下,此乃大隱於朝。境界雖有不同,其守拙全真、淡泊明志之心,或有一比。臣妾常想,若天下仕子,皆能如皇上般,於繁冗政務中不忘風雅,於喧囂塵世中守住本心,則文脈幸甚,社稷幸甚。”

這番話,將帝王的勤政與文人的雅趣巧妙融合,既抬高了弘曆,又表達了自己的價值取向,可謂滴水不漏。

皇帝接連幾日都去儲秀宮一事,不多時便傳遍了後宮

長春宮裡,琅嬅聽著蓮心的回稟,淡淡道:“舒貴人以筆墨詩詞固寵,皇上喜好風雅,她投其所好,也算各得其所。”

鹹福宮中,海蘭撫著日漸沉重的肚子,聽著葉心的彙報,只冷冷一笑:“由著他們去,我只管養好我的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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