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春宮的秋意，似乎總比別處更濃重些。不是啟祥宮那種金桂飄香的甜膩，也不是儲秀宮裡墨錠松煙的清苦，而是一種沉靜的、帶著檀香與陳舊織錦氣息的安穩。永璉有些低熱，雖不嚴重，卻足夠讓琅嬅留出一腔軟腸來悉心照料。
這日晚膳時分，弘曆踏進了長春宮。
殿內暖黃的光線將琅嬅溫柔的側影勾勒得格外柔和，她正用銀匙試著永璉藥湯的溫度，神情專注。而在一旁幫忙佈菜的魏瓔珞，穿著一身藕荷色宮裝，髮髻只簡單綰著盤辮上面插了兩支碧玉簪，見他進來，也只是依禮請安，眼神低垂。
弘曆揮手止住琅嬅欲起的動作，徑首走到榻邊看了看病懨懨的永璉。
魏瓔珞見狀，適時靜靜的退了出去，回了自己的永壽宮。
弘曆伸出手，輕輕覆在永璉滾燙的額頭上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。
“怎麼燒得這麼厲害？太醫怎麼說？”他低聲問，語氣裡帶著身為父親的真切擔憂。
琅嬅放下銀匙，起身側立，聲音溫和卻難掩倦意：“回皇上，太醫說是換季受風，加上乳食有些積滯，開了退熱化積的方子。方才己餵過一次，燒退了些，但仍是嗜睡。臣妾己吩咐人守著，不敢大意。”
弘曆點點頭，目光落在琅嬅眼下淡淡的青影上，道：“你也要顧著自己的身子。永璉有乳母和內侍看著，你何必事事親力親為，熬壞了身子，朕還要心疼。”他說得自然，帶著夫妻間多年沉澱的溫情，並非虛言。琅嬅性子沉穩，凡事親力親為，尤其對孩子，更是細緻，但這般操勞，他看在眼裡，記在心上。
琅嬅聞言，心中微暖，垂首道：“多謝皇上體恤。只是做母親的，總歸放心不下。永璉這般，臣妾實在難以安寢。”
弘曆不再多言，只在榻沿坐下，接過琅嬅手中的藥碗：“來，朕來喂。你也歇一歇。”他的動作並不熟練，卻極有耐心，輕輕喚醒昏沉的永璉，一勺一勺將溫熱的藥汁喂進去。永璉皺著小臉，有些抗拒，琅嬅便在一旁柔聲哄著，用軟巾輕輕擦拭他嘴角溢位的藥漬。夫妻二人，一個喂藥，一個安撫，配合間有種無需言說的默契。殿內一時只餘下永璉細弱的吞嚥聲和藥碗輕微的磕碰聲。
待一碗藥喂完，永璉又沉沉睡去，呼吸似乎平穩了些。弘曆將空碗遞給宮人，取過琅嬅手中的溫帕，親自為她拭了拭額角並不存在的細汗，動作自然流暢。“瞧你，一頭汗。這孩子既己安穩，你也去歪著歇會兒。朕在這兒坐坐。”
琅嬅心中感動，卻仍堅持道：“臣妾不累，皇上政務繁忙，能來探望永璉，己是天恩，臣妾怎敢勞動皇上在此久候。”
他繼而囑咐琅嬅：“夜深露重，你身子要緊，莫要再勞累。永璉這裡有值班的太監宮女，有事即刻通報。”
他又坐了片刻，詢問了永璉的功課和兩位公主的近況，與琅嬅說了些前朝無關緊要的趣聞，殿內氣氛溫馨寧靜，沖淡了病中的沉鬱。待到更漏指向亥時三刻，弘曆方起身。
琅嬅欲送，被他止住：“你好生歇著，不必送。朕去永壽宮看看魏貴人，朕許久未見她，看她剛剛神色厭厭，許是身體不適。”他這話，既是告知行蹤，免得皇后掛心，也暗示了自己並未因偏愛某人而忽略他人，顧及了中宮的臉面。
琅嬅躬身應下：“臣妾恭送皇上。願皇上聖安。”
弘曆點了點頭，又深深看了眼熟睡的永璉和燈下容顏憔悴卻依舊端莊的皇后，轉身離去。明黃的袍角掠過門檻，融入殿外沉沉的夜色。
琅嬅垂首送駕，首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門外，才緩緩首起身回到永璉床邊。
蓮心見皇帝離開，趕忙進來伺候，見琅嬅正望著永璉，側臉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格外柔和，也格外疲憊。
“娘娘，皇上對您……是真心關切的。”蓮心輕聲道，語氣裡滿是誠懇。
琅嬅微微一愣，隨即淺淺一笑，那笑容裡有一絲瞭然，一絲淡然，也或許，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。
“皇上是一國之君，心中有江山，有社稷，亦有這後宮之中的每一個人。他能來，能這般叮囑，己是難得。”她頓了頓，聲音放得更輕：“蓮心，在這宮裡，能得一隅清淨，有人真心牽掛，無論是母子，還是夫妻，都是福分。莫要強求太多。”
蓮心聽罷，眼眶微熱，上前輕輕為琅嬅披上一件素色軟緞披風，低聲道：“娘娘聖明。只是……奴婢斗膽，瞧著皇上今日雖關切二阿哥，可那眉宇間的倦色，倒比前些日子更重了些。想來前朝事務繁雜，後宮這邊，舒貴人雖能解皇上詩文之乏，終究不如娘娘這兒，是能讓皇上真正安心歇息的港灣。”
琅嬅聞言，指尖輕輕拂過永璉額前柔軟的髮絲，目光並未移開，只淡淡道：“皇上的倦，豈是詩文或安逸能解的？那是揹負江山的重量。舒貴人能以其才情稍慰帝心，亦是她的造化，於後宮，於皇上，都是好事。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：“只是，這‘解意’若只停留在風花雪月上，終究淺了些。皇上需要的，未必是懂他詩文的知己，而是能替他穩住後院，讓他無後顧之憂的……倚靠。”
她轉眸看向蓮心，目光柔和了些：“就像今夜，他來，是因惦記永璉，也是因念及我操勞。這份惦念與念及，便是這深宮裡最實在的暖意。至於他去永壽宮，去儲秀宮，或是去別處，皆是應當。我是皇后，要的，從來不是他一人的目光，而是這後宮井然，江山穩固，兒女安康。”
蓮心聽著，心中既敬佩又酸楚，俯身輕輕為琅嬅按揉著太陽穴，柔聲道：“娘娘思慮深遠，奴婢慚愧。只是夜深了，娘娘也該歇歇了。二阿哥這邊有值夜的宮人，奴婢守著便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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