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曆來到永壽宮，看向靜立在殿門前的魏瓔珞。他瞧著她低垂的眼睫，那上面彷彿凝著一層看不見的霜氣，不由得失笑，揮退左右，只留李玉在殿外候著。
“怎麼，這幾日來看你，魏貴人這臉上，就掛起霜了？”弘曆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，指尖輕輕抬起她的下巴，迫使她看向自己。
魏瓔珞跟隨著皇帝的動作仰起頭，眼睛滴溜一轉。裝作生氣的樣子，拍開他的手，別過臉去：“皇上說什麼呢？臣妾哪敢給皇上臉色看。皇上如今有了舒貴人會吟詩作對，懂琴棋書畫，正是琴瑟和鳴，如膠似漆，哪裡還用得著理會我這中俗人。”
她這話，又酸又衝，像極了市井間爭風吃醋的小婦人，但是和儲秀宮的舒貴人那溫婉沉靜、出口成章的模樣，一比，兩相對比，眼前這小醋罈子打翻的樣子，竟顯得格外……鮮活，也格外……刻意。
弘曆忍不住低笑出聲，笑聲裡滿是揶揄：“哦？朕還當是誰的醋罈子翻了。可朕記得，活了兩世的人了，魏瓔珞，你從前在延禧宮裡，可沒見對誰生過這麼大的氣。怎麼，如今倒跟舒貴人計較起來了？”
魏瓔珞咬著唇，不服氣地瞪著他：“皇上提前世做什麼！前世是前世，今生是今生！難道因為活了兩世，就該看著別人在您面前賣弄風雅，自己還得賠著笑臉說聲‘舒貴人好才情’嗎？我又不是泥塑的菩薩！”她說著，眼圈竟真的有些發紅，這下可不是裝的，是氣的了。
弘曆瞧著她這副又氣又惱、眼含薄淚的模樣，非但不惱，心頭反而升起一股奇異的愉悅。是啊，舒貴人很好，溫婉、博學、解語，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清泉，讓人沉醉。可這魏瓔珞，卻像一團火，不管活了幾世，那性子裡的鮮活、跳脫、甚至帶點蠻橫的真性情，始終未變。尤其是在他連日被舒貴人的“雅”薰陶得有些飄然，再看看眼前這充滿“煙火氣”的醋意，反倒覺得無比真實，無比生動。
他上前一步，將她攬進懷裡，無視她的象徵性掙扎，低笑道：“傻了吧，舒貴人的詩，是給人看的；你的醋，是給朕吃的。這二者，豈能混為一談？”他頓了頓，氣息拂過她的耳畔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帶著洞悉一切的笑意：“況且，你前世在延禧攻略裡，機關算盡，連高貴妃、嘉嬪都能鬥得灰飛煙滅，那份鎮定自若哪去了？如今倒為一個只會寫字吟詩的舒貴人，氣成這般模樣？莫不是……朕這幾日沒來，你覺著被冷落了，拿這由頭來撒嬌？”
最後那句“撒嬌”，說得又輕又緩，帶著十足的寵溺和調侃。魏瓔珞被他戳穿了心思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，想反駁，卻發現無從辯起。是啊，她魏瓔珞什麼時候需要靠裝傻充愣、撒嬌吃醋來引起注意了？這簡首是對她前世“戰鬥史”的侮辱！可偏偏，對著這個她兩輩子都糾葛不清的男人，這些幼稚的把戲，竟自然而然地使了出來。
她索性破罐子破摔，攥起小拳頭捶了他一下，悶聲道：“我就是生氣！皇上以前還說最討厭後宮爭風吃醋，現在自己倒好，天天往舒貴人跑，聽人家吟詩作對，把我們所有人都拋到腦後了！”
弘曆聽著她這近乎“控訴”的話語，尤其是那句“那我呢？我算什麼？”，心尖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燙了一下。他收緊了手臂，將她牢牢圈在懷裡，下巴抵著她的發頂，嘆道：“你自然是獨一無二的。舒貴人，是朕在詩書上的知音；而你，魏瓔珞，你是朕的……麻煩，也是朕的念想。”他想起了前世的種種，那些刀光劍影，那些相互試探，那些最終未能圓滿的情愫。今生重來，他給了她貴人的位份，將她置於皇后羽翼之下，看似疏遠，實則是一種更深沉的庇護。他享受舒貴人的風雅，卻更貪戀魏瓔珞這份帶著刺的真實，因為這是獨屬於“魏瓔珞”的色彩，是連線他兩段生命記憶的鮮活紐帶。
“朕許久未曾去永壽宮，是想著讓你在皇后身邊，多學些沉穩，也避避風頭。”弘曆放緩了聲音，耐心解釋，這在他己是極少有的，“舒貴人那裡，清靜，能解朕心緒。但你這裡……”他低下頭，看著她的臉頰，拇指輕輕擦過：“你這裡，能讓朕覺得，自己還是個活生生的人，而非僅僅是一國之君。你的喜怒，皆是真性情，朕……喜歡看你這般模樣。”
這話，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打動魏瓔珞。她怔怔地望著他，眼中的怒氣漸漸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、水光瀲灩的情緒。她知道，他說的都是實話。舒貴人是他理想的文人投影，而她，是他真實情感的投射。
“那……皇上明天還去儲秀宮嗎？”她小聲問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，像個討要承諾的孩子。
弘曆失笑，捏了捏她的鼻尖：“小醋罈子。朕是皇帝，後宮諸事，豈能偏廢？今日不來你這裡，明日便去鹹福宮看看愉貴人，後日或許去純妃那兒坐坐。舒貴人那裡，朕自會去，但長春宮，朕也不會忘。”
這話裡，己隱約透出一些對後宮局勢的考量，甚至是對魏瓔珞的試探和期待。魏瓔珞何等聰慧，瞬間便明白了他的意思。她眨了眨眼，那點小女兒情態迅速收斂，眼底恢復了前世延禧宮令妃的銳利與通透，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、帶著幾分狡黠的笑意：“皇上這是要拿臣妾當探子使了？不過……臣妾樂意。只是，皇上可得付點‘酬勞’，不能讓臣妾白忙活。”
弘曆看著她瞬間變臉，從委屈小雀化作精明狐狸，忍不住放聲大笑，胸腔震動，滿殿皆是愉悅的迴響。他低頭，重重吻了吻她的額頭：“好，好！你想要什麼儘管和朕說。”
魏瓔珞哼了一聲，卻掩不住嘴角的笑意：“這還差不多。”她靠回他懷裡，感受著那令人安心的溫度和力量，心中那點因舒貴人而起的芥蒂，終於煙消雲散。她知道，這場“醋海微瀾”，她看似無理取鬧，實則卻加固了她與弘曆之間那條與眾不同的紐帶。舒貴人有她的“雅”，而她魏瓔珞，有她歷經兩世才換來的、與這帝王之間獨一無二的理解和羈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