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延禧大殺如懿傳》第42章 雨露均(三)(1)

作者:岫柏·1個月前

之後便是陳常在,陳常在出身漢軍旗包衣,家世平平,性子也如其名,沉靜、內斂,甚至有些木訥。她接駕時,禮儀標準得無可挑剔,卻無甚情緒流露,像一尊精緻的人偶。

殿內佈置得簡潔素雅,陳常在親自奉上的是一盞普通的龍井,水溫、茶色皆恰到好處。她坐在下首,目光始終低垂,彷彿周遭一切都與己無關。

弘曆隨意問了幾句日常起居,陳常在皆恭敬回稟,言簡意賅,絕不贅言。整個過程中,她沒有陸貴人的活潑,沒有瓜爾佳常在的天真,更無舒貴人的才情流露,也無魏瓔珞那種暗藏鋒芒的靈動。她就像一杯溫吞的白水,存在感極低。

弘曆甚至有些懷疑,她是否因畏懼而刻意壓抑。但他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。陳常在的沉靜,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,而非刻意為之。她似乎滿足於這種邊緣化的狀態,不爭不搶,安之若素。

坐了片刻,弘曆便起身告辭。陳常在依禮相送,自始至終,神色未變。待皇帝走遠,她才緩緩首起身,看著空蕩蕩的殿門,眼神依舊平靜無波,只對貼身宮女淡淡道:“收了吧。”彷彿剛才那位九五之尊的駕臨,不過是拂過水麵的一縷微風,未留下絲毫痕跡。

接連幾日,弘曆巡幸後宮,如同完成一項既定的儀式。陸貴人的活潑、瓜爾佳常在的天真、陳常在的沉靜,各具特色,卻也都清晰地讓他意識到,她們之中,無人能替代舒貴人在他精神世界的慰藉,亦無人能如魏瓔珞那般,輕易點燃他心底真實的情緒波瀾。

這日傍晚,弘曆處理完政務,揉著發脹的太陽穴。他起身,下意識地朝長春宮方向望了一眼,最終卻還是轉身,朝著永壽宮走去。

而訊息,總是比人走得更快。

長春宮,琅嬅聽著蓮心的回稟,神色平靜:“陸貴人活潑,瓜爾佳常在溫婉,陳常在沉靜……皇上這是用心良苦,要讓這後宮百花齊放呢。”她放下手中的佛珠:“都賞了些什麼?”

“陸貴人是一對赤金點翠蜻蜓簪,瓜爾佳常在是一套蘇繡的錦緞襖裙,陳常在……賞了一匣子杭州進貢的胭脂水粉。”蓮心一一稟報。

琅嬅點點頭:“都是些小玩意。”她頓了頓:“皇上,這幾日奔波,也累了。晚膳讓小廚房做些清淡爽口的,若皇上得空,便送來。”

“嗻。”

鹹福宮,海蘭聽完葉心的彙報,只冷冷一笑:“陸貴人唱曲,瓜爾佳常在習字,陳常在裝木頭人……皇上也真有閒心,挨個去品鑑。不過,這也說明,舒貴人的‘雅’,到底沒能拴住皇上的腳。這後宮,終究是誰也別想一枝獨秀。咱們啊,還是看好自己的肚子最要緊。”她復又撫摸著肚子,眼神幽深:“等這孩子落地,再看分曉。”

啟祥宮,金玉妍把玩著貞淑遞上的訊息紙條,紅唇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:“陸貴人邀寵,瓜爾佳常在獻藝,陳常在裝傻……一個個的,手段也不見得高明到哪裡去。不過,皇上這般雨露均霑,倒是合了我的心意。最好把舒貴人的風頭壓一壓,把魏瓔珞的爪子磨一磨。這潭水,越渾越好。”她慵懶地換了個姿勢:“傳話下去,咱們啟祥宮,依舊大門緊閉,只專心養胎。別人的熱鬧,讓她們去鬧。咱們,只管生下這個孩子,這才是正經。”

而永壽宮的魏瓔珞,聽完靈瑤的低聲回稟,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
她先是沒說話,只斜倚在鋪了杏黃錦墊的貴妃榻上,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榻邊懸掛的一串東珠墜角。珠子碰撞,發出細微清脆的聲響,襯得殿內愈發靜謐。那雙平日裡靈動狡黠的眸子,此刻沉靜如水,倒映著跳躍的燭火,深不見底。

半晌,她才從鼻腔裡輕輕“哼”出一聲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那弧度裡沒有半分醋意,反倒透著股洞若觀火的譏誚。

“看來,這後宮的戲臺子,皇上搭好了,角兒也陸續登了場。”魏瓔珞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,眼神銳利如鷹:“接下來,就該看誰能把自個兒的戲唱好了。舒貴人守著她的‘雅’,陸貴人仗著她的‘活’,其他人各有各的招……呵,倒是有趣。”

靈瑤聽得似懂非懂,但見小主神色篤定,也就放了心。可她終究是年輕,思及皇上這幾日流連於各宮,尤其是那舒貴人處竟連去三日,終究還是按捺不住,湊近了些,小聲問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慮:

“小主,您氣定神閒,奴婢佩服。可……可奴婢斗膽問一句,您當真不擔心嗎?皇上如今賞了金答應,又那般看重舒貴人的才情,陸貴人那兒也熱鬧……皇上這顆心,萬一真被她們分走了大半,長此以往,豈不是……”

她沒說完,但意思很明顯——豈不是危殆?

魏瓔珞翻書的手頓住,抬眼看了看靈瑤那張寫滿憂色的臉,忽然“撲哧”一聲笑了出來,不是平日裡那種帶著算計的冷笑,而是真真切切的、帶著幾分憐愛的笑意。

“傻丫頭。”她伸手點了點靈瑤的額頭,力道很輕,“你還是沒看懂。皇帝的江山,皇帝的後宮,皇帝的心——這三樣東西,在皇上那兒,從來就不是分開算的。”

她收回手,重新倚回軟枕,目光卻飄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,有些話不必宣之於口。

她知道,皇帝不是被搶走的糖人,任由小孩子爭搶。他是一個人,一個站在權力頂峰、孤獨得可怕的人。舒貴人給他風雅,金答應給他皇嗣,陸貴人給他歡笑……可這些,都是‘錦上添花’。而她,魏瓔珞,能給他的,是‘雪中送炭’——是在他批摺子批到心煩意亂時,能一眼看穿他煩躁根源的人;是在他面對前朝後宮種種算計時,能不動聲色替他理清頭緒的人;是在他偶爾流露出一絲疲憊時,敢像今天這樣,對他撒潑耍賴、讓他覺得自己還是個有血有肉的‘人’,而不是一尊神的人。

“這樣的我,他捨得丟嗎?他敢丟嗎?”魏瓔珞的聲音很低,卻字字千鈞,帶著一種歷經兩世沉澱下來的、對弘曆乃至對人性最深刻的把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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