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,弘曆的步輦停在了景陽宮偏殿,陸貴人所在之處。陸貴人乃是漢軍旗閨秀,性子與舒貴人的清雅、魏瓔珞的熾烈皆不相同,是另一種鮮活的明媚。聽聞皇帝駕臨,她早早己帶了宮女在廊下迎候,一身藕粉色繡折枝海棠的宮裝,襯得小臉愈發嬌豔。
“臣妾給皇上請安,皇上萬福金安!”陸貴人盈盈下拜,聲音清脆如黃鸝出谷,眉眼彎彎,滿是毫不掩飾的歡喜。
弘曆虛扶一把,笑道:“起來吧。這幾日可好?”
“好得很呢!”陸貴人挽了弘曆的手臂,親暱卻不顯諂媚:“皇上不來,臣妾就跟著宮裡的姐姐們學學規矩,或是唱兩段新編的曲牌,再不然就逗逗金絲雀,日子過得可快啦。就是……就是有點想皇上。”她說到“想皇上”時,故意拖長了調子,眼波流轉,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嬌憨。
弘曆被她這首白又活潑的勁兒逗樂了,連日來聽舒貴人談詩論文的些許疲態也為之一舒:“哦?想朕什麼?”
陸貴人眨眨眼,狡黠一笑:“想皇上批摺子累不累呀,想皇上有沒有吃到御膳房新做的點心呀,還想……皇上會不會忘了臣妾這兒還有個等著聽曲兒的人兒呢!”她說著,便拉著弘曆入座,親自奉上沏好的茉莉香片:“皇上嚐嚐,這是臣妾按老家法子沏的,最是清甜解乏。”
弘曆啜了一口,果然清香撲鼻,口感甘醇。陸貴人又命人取來琵琶,自彈自唱了一曲《春江花月夜》,指法雖不如舒貴人撫琴那般境界高深,卻別有一番市井煙火的生動氣韻,唱到“此時相望不相聞,願逐月華流照君”時,眼波自然而然地投向弘曆,情意綿綿,毫不作假。
弘曆聽得心情舒暢,待她唱罷,隨手賞了一對精美的赤金點翠蜻蜓簪子。陸貴人歡喜地接過,湊到他跟前低聲道:“皇上,臣妾這曲子,可比舒姐姐的詩有意思吧?舒姐姐的詩是好,就是太雅了些,臣妾有時候聽著都犯困呢。”她這話並非惡意貶低,只是天性使然,帶著幾分孩子氣的比較。
弘曆失笑,點了點她的額頭:“你呀,就會討巧。雅有雅的韻味,俗有俗的樂趣。朕今日,聽的便是你的樂趣。”他心中瞭然,陸貴人這般活潑討喜,恰如一陣清風,能吹散前幾日沉浸“雅緻”帶來的沉悶,卻終究難登大雅之堂,無法觸及他內心更深處的思緒。不過,偶爾換換口味,亦是調劑。
第西日,弘曆移步至景仁宮,看望新晉的瓜爾佳常在。瓜爾佳氏雖然是大姓,但卻出自旁支,家世不顯,但是人如其名,性子很是溫婉沉靜。
瓜爾佳常在早己接到通報,率宮人迎於廊下。她身著一襲水綠緞繡纏枝蓮紋的宮裝,髮間只斜簪一支簡單的珍珠流蘇簪,通身無多餘飾物,卻洗盡鉛華,自有一股清雅之氣。見弘曆下輦,她依禮下拜,姿態恭謹,聲音輕柔似春風拂柳:“臣妾瓜爾佳氏,恭迎皇上聖駕,皇上萬福金安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弘曆虛扶一把,和人走進殿內,就看到略顯凌亂的書案。
那是一方端硯,墨池裡是新磨的濃墨,旁邊攤開的,是女子常見的簪花小楷字帖,東晉衛夫人《名姬帖》。
“你在習字?”弘曆在她身側的繡墩上坐下,語氣隨意。
靜婉垂首,臉頰緋紅,雙手緊緊攥著帕子,半晌才低聲道:“回皇上……是。臣妾……臣妾以前在家時,跟著私塾的先生學了些時日,只是……只是資質愚鈍,不得其法。近來聽說皇上常去舒貴人姐姐那裡,就想著東施效顰了。”
弘曆拿起那張習作的宣紙,字寫得中規中矩,雖無舒貴人那般靈秀的氣韻,卻筆筆紮實,結構嚴謹,透著一股子拙樸的韌勁。尤其是那個“靜”字,寫得尤為用力,彷彿要將心緒都刻進紙裡。
“字如其人,沉穩有力。”弘曆淡淡評價了一句,指尖拂過紙面,觸感微糙:“但是你就是,又何須與他人一樣。”
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靜婉耳邊炸響,她猛地抬頭,又迅速低下,這句話,既是寬慰,也是提點。
靜婉聰慧,自然聞絃歌而知雅意:“臣妾……臣妾明白了。”
弘曆滿意地點了點頭,又看了看那幅字:“這個‘靜’字,寫得雖穩,卻少了些舒展之意。心若有事,筆意便難開。放寬心,靜婉,你是你,是獨一無二的。”
他又坐了片刻,陪著靜婉練了一會字,便起身準備離去。
臨走前,他吩咐李玉:“傳朕旨意,賞景仁宮瓜爾佳常在徽墨兩笏,澄心堂紙十刀,讓她安心習字。”
“嗻。”
殿內,靜婉聽著遠去的腳步聲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她伸出手,輕輕撫摸著光滑的硯臺,指尖傳來熟悉的冰涼觸感,心中卻湧起一股暖流。
“小主,皇上賞了這麼多好紙墨呢!”一旁的宮女喜滋滋地收拾著。
靜婉看著宮女歡快的樣子,嘴角也微微上揚。她拿起毛筆,重新蘸滿墨汁,懸於宣紙之上。這一次,她不再猶豫,手腕運力,一筆一劃,寫下了那個大大的“靜”字。
筆鋒比以往更加沉著,結構也更加舒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