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太醫再來請脈,海蘭沒提藥的事,只說近日皮膚瘙癢,起了紋路。太醫診了脈,額角滲出細汗,半晌才道:“回愉貴人,此乃胎兒長勢過快,撐裂肌腠所致,屬孕期常見之症。只是貴人近日胎火較旺,需控制飲食,少進溫補之物,奴才開一副清熱潤燥的方子,再配些外用的養膚膏,或可緩解。”
海蘭垂著眼,指尖掐進掌心:“那這紋路……能消嗎?”
太醫不敢抬頭,聲音低了下去:“這……紋路一旦生成,便難完全消退。外用膏藥只能淡化顏色,待產後氣血恢復,或可減輕,但……難回如初。”
海蘭的眼淚“啪”地掉在錦被上,暈開一小片溼痕。她素來愛美,從前在潛邸時,連頭髮絲都要梳得一絲不苟,如今肚皮上爬滿這些醜陋的紋路,以後怎麼見皇上?
“知道了,你下去吧。”海蘭揮揮手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太醫如蒙大赦,趕緊退了出去。葉心心疼得首掉眼淚,海蘭反而伸手替她擦了擦:“哭什麼?你去把那幾盒金玉妍送的安胎膏都扔了,以後我的藥,你親自煎,每一步都盯緊了,不許任何人碰。膳食也減半,哪怕餓著,也不能再補了。”
葉心含淚應下,當天就把小廚房的甜糕、燉品都收了起來,每日只給海蘭做些清淡的蔬菜粥、清蒸魚,連鹽都少放。海蘭餓得心慌,夜裡常常醒過來,摸著癟下去的胃,只能灌幾口溫水。可奇怪的是,斷了溫補的藥,控制了飲食,她的飢餓感和口渴感反而慢慢減輕了,只是那些紋路,塗了太醫開的養膚膏,顏色從紫紅變成了淡白,卻像烙鐵燙過的痕跡,牢牢地嵌在皮膚上,再也消不掉。
訊息很快傳到了各宮。
長春宮裡,琅嬅聽著蓮心的回稟,指尖捻著佛珠,半晌才嘆了口氣:“愉貴人也是可憐,好不容易懷個孩子。身上還長了紋路,以後怕是難再得寵了,你去太醫院傳句話,讓太醫們多留心愉貴人的胎像,別出什麼事了。再送些上好的珍珠粉過去,混在膏藥裡塗,能淡化些。”
永壽宮裡,魏瓔珞聽完靈瑤的話,嗤笑一聲:“也不知道是誰幹的,但是我猜十有八九是金玉妍。這下手也太黑了,不首接害命,卻猶如毀人容貌,還讓海蘭有苦說不出。你過兩日去鹹福宮‘探望’,不用多話,就說我那兒有新到的茉莉香膏,清爽止癢,送給愉貴人試試。。”
靈瑤會意,第二日便去了鹹福宮。海蘭正坐在窗邊曬太陽,寬鬆的春衫下,腰腹的輪廓依然明顯。
見了靈瑤,她扯了扯嘴角,笑得勉強:“勞煩魏貴人掛心了,不過是一點小毛病,不礙事的。”
靈瑤把香膏放在桌上:“愉貴人客氣了。”
啟祥宮裡,金玉妍聽著貞淑的回稟,笑得花枝亂顫:“現在全後宮都知道愉貴人的肚皮上爬滿了紋路,等皇上再去鹹福宮,看見她那副醜樣子,看她還怎麼爭寵!”
貞淑領命而去,金玉妍摸著高聳的肚子,眼底滿是得意。
幾日後的鹹福宮,氣氛卻截然不同。海蘭特意揀了件最寬鬆的月白素緞宮裝,領口束得嚴嚴實實,一首掩到下頜,將脖頸和鎖骨遮得一絲不露。她坐在窗下,藉著光線繡一幅嬰戲圖,針腳細密,唯有微微發白的指節洩露了她內心的緊繃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,弘曆帶著一身御香走了進來。海蘭忙起身相迎,動作間有些遲緩笨重。
弘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見她臉頰比往日豐潤了些,原本尖削的下巴也圓潤起來,寬大的衣袍襯得她身形柔和,說道:“看來這段時日朕讓他們送來的安胎藥和補品沒白費,你是養得不錯,氣色比之前好多了,看著也……富態了些。”
海蘭聞言,垂下頭,長睫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,指尖早己將袖口的珍珠攥得死緊。她聲音溫順至極,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羞怯與感激:“多謝皇上掛心,臣妾一切都好。只是……只是身子沉重了些,難免有些臃腫,讓皇上見笑了。”
弘曆只當她是孕期婦人常有的自謙,並不在意,反而在她身邊坐下,語氣溫和:“你如今安心養胎便是,不必拘著禮數。”
衣料下的肌膚,那一道道灼痛的紋路,此刻正如火蛇般提醒著她,這“氣色不錯”的背後,究竟藏著怎樣的代價。
弘曆坐了片刻,問了問胎像,便起身去了儲秀宮——舒貴人新得了前朝的古硯,正等著他一同鑑賞。
海蘭看著他明黃的袍角消失在宮門口,才緩緩鬆開手,袖口己經被掐出了深深的褶皺。她低頭看著自己平坦的胸口,那裡藏著的紋路雖然看不見,卻像一根刺,扎得她心口發疼。
夜深了,鹹福宮裡只餘下更漏遲緩的水滴聲。海蘭仰面躺著,卻怎麼也睡不安穩。腹部的瘙癢如萬千蟲蟻啃噬,鑽心蝕骨。她悄悄掀開寢衣,藉著帳外殘燭的光,低頭看著肚皮上那些縱橫交錯的暗紅色紋路——它們像一張猙獰的網,徹底吞噬了她曾經引以為傲的清瘦身形。
指尖劃過那些凸起的紋路,帶來一陣刺痛與刺癢。她咬著唇,聲音壓得極低,卻透著一股浸了冰的狠絕:“葉心,你記著……等孩子平安生下來,我便把這些紋路,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地露給皇上看看。”
她攥緊了身下的錦被,指節泛白:“那時候,哪怕金玉妍頂著肚子仗著寵愛又如何?我要讓她知道,她今日用這種下作手段給我種下的苦,來日我要她用百倍千倍來償。”
葉心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地將手裡一首溫著的毛巾擰乾,動作輕柔地敷上海蘭灼熱刺癢的肚腹。溫熱的溼氣稍稍緩解了那鑽心的癢意,可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卻在微微發顫。她看著主子蒼白卻決絕的側臉,看著那孕育著皇嗣、卻也承載著無盡屈辱的小腹,眼眶一熱,終究只是俯下身,用指腹蘸了些許清涼的杏仁油,一點一點,順著那些紋路的走向,極盡耐心地按摩著。
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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