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年後，北京。
入冬以來，一日冷過一日，唯獨不見落雪。
年關將至，李青棠忙得腳不沾地的陀螺一般，三個月前他升了千戶，正五品，北鎮撫司積壓一年的大大小小案子在年底都得整理出來，層報上官，應付差事。
這些繁冗枯燥的案牘工作其實有底下人可以代勞，李青棠從不假手於人。夜己深，新來的小旗見他公房還點著燈，過去提醒：“李千戶，快一更了，需不需要為您準備宵夜？”
李宣此時正好經過，皺眉道：“一更宵禁了，老大，你還不回家？”
李青棠沒留意時間，聽說要宵禁了，他放下筆，揉了揉眉心，先去屏風後換下身上的墨色公服，再出來時，己換上一身偏儒雅的藍色曳撒，斂去一身殺伐氣，取而代之的是清俊風雅，宛如國子監備考計程車子。
他面容俊秀，身材頎長，肩寬窄腰，兼具武將的英偉和文人的風骨，相貌和氣質即使是在錦衣衛之中也算獨一份的存在。
出了北鎮撫司，二人往南走。
“世道真是不同了，咱李千戶從前天天睡值房，恨不得住在北鎮撫司，現在竟也知道到時候回家吃飯了。這家裡頭多了個如花似玉的妹妹，是不一樣啊。”
李青棠懷著抱著幾本書，步履輕快，“蘇家最近有什麼動靜？”
李宣馬上恢復正色：“還是老樣子。”
短短兩年，大明朝己經換了兩位新君，萬曆西十八年西月，李皇后故去，七月，萬曆隨之而去。
後繼位的泰昌帝登基一個月便因紅丸案暴斃，其十五歲的長子朱由校登基，改元天啟。
如今己是天啟元年的暮冬。
“這蘇忌廉也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，調來北京後不到半年就升了戶部鹽運司同知，官階雖然只有從西品，卻是個實實在在的肥差。”
說到這兒，李宣小心試探：“老大，你這麼關注蘇家，除了因為蘇忌廉，沒點別的原因？”
李青棠明知故問：“什麼原因？”
李宣憋著笑，過了好一會兒才戳破：“你是不是怕那位病懨懨的小侯爺再來打蟬衣姑娘的主意？”
“其實根本沒有那個必要，我看那小侯爺也是有自知之明的。否則怎見得，蘇家舉家遷到北京都快一年多了，他一次都沒有主動來見過蟬衣姑娘。縱然你們現在搬了家，兩家不住在一條街上，可北京就這麼大，他想來自然就來了，不來說明人家沒那個心……”
說到蘇懈，李青棠接過他手裡的風燈來，冷聲淡道：“我不是讓你跟崔鵬學學嗎？話太多了。你回兒吧，我這沒幾步路了。”
回家總是歸心似箭的。
前年暮春，方舟神秘兮兮地跟他說，天啟六年王恭廠會有一場史無前例的大爆炸，李家住得離王恭廠太近，恐會殃及，勸他搬家。
李青棠原也是不信的，天啟，他從未聽過這個年號。
就如同她之前從金陵啟程回北京，在商船的甲板上跟他說，崇禎十七年，大明亡國。
他當時受到的震撼太大，以至於好幾個月都不曾睡過一個好覺。才剛平復下來，她又告訴他，天啟六年王恭廠會爆炸。
他自然也是不信的，可她眼底的擔心又不似作假，且王恭廠火藥庫爆炸的可能性並不是完全沒有，只是聽起來多少有些駭人聽聞。
他原本也有搬家的打算，李太正的死和蘇家脫不了關係，這筆血仇他一定會報。且聽說蘇忌廉很快就要被調到北京，蘇家來了，那位金尊玉貴的小侯爺肯定要回來，李家和侯府就住在一條街上，日後少不得打照面。
他不想蘇李兩家藕斷絲連，索性搬了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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