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年未見,方嬤嬤目光慈愛地打量著眼前出落得越來越標緻的小姑娘,方舟懶得梳頭,將頭髮隨意地編了個側編髮,用和衣服同顏色的絲線繫著。
“嬤嬤喝茶。”
方嬤嬤接過來,“瞧著姑娘一切都好,我也放心。我帶了一些金陵的點心,姑娘留著吃。”
北京這邊的點心確實不如江南好,不管是花樣還是口味,都比較單一。
“正饞著呢,多謝嬤嬤了。”
方舟也不客氣,開啟食盒,遞給李宣和李青棠一人一塊,李青棠不愛吃甜的,也接了過來,就著茶水細細吃著。
方舟吃的是千層酥,酥皮薄如蟬翼,內裡是桂花蓮蓉餡,一點都不膩口。
方嬤嬤是來送拜帖的,當年在金陵,老太太身體不好,未有正式謝過蟬衣的救命之恩,這一眨眼蘇家搬來京城己經一年多了,老太太想邀請李嬋衣兄妹倆臘八節那日過府一敘,共度佳節。
方舟接過拜帖來,好奇地問了一句:“小侯爺可還安好?”
方嬤嬤神情一滯,似有難言之隱一般地笑道:“好,也還好……”
方舟敏銳地察覺到什麼,倒也並不意外,這兩年她雖未見過他一面,卻聽說過很多關於他的聲音。
萬曆西十八年早春,神宗王皇后身體就很不好了,蘇懈二月接到聖旨,三月底趕到北京,見到了王皇后最後一面。
這一面具體的情形外人自是無法得知的,只聽李青棠說,宮裡頭傳出的說法是,小侯爺哭成了淚人,每日進宮親自侍奉湯藥,給王皇后送王皇后走了最後一程。
蘇忌廉升官大約就是那時候,萬曆深感這幾年小侯爺長大了,蘇家將他照料的很好,賞了個肥差。七月,萬曆也走了,圍繞國本之爭,宮闈亂作一團。
在那段灰暗混亂的日子,只有蘇懈完全置身事外,他每天進宮只幹一件事,陪著高僧法師給神宗盡孝,七八月恰是一年中最熱的日子,亦是黨爭最激烈之時,他體力不堪暈倒過好幾次,太醫院提心吊膽,生怕他一命嗚呼。
八月初一,泰昌帝登基,九月初一,泰昌帝薨,十月底,神宗和王皇后合葬定陵,在東林黨的力保之下,天啟帝驚心動魄地登上帝位。
一首到天啟元年,這場權力更替才堪堪落幕,蘇懈足足哭了一年,吐血吐了不知道多少回,哭得全京師都知道了這位小侯爺是個水做的淚人兒,是個驚天動地的大孝子,吐血吐到沒人敢當著他的面說半句重話,生怕再激得他吐血了,一命嗚呼,那就真是罪過大了。
如今提起他來,所有人也只能說一句,那可真真兒是個孝順的好孩子。
老天爺沒長眼啊。
李青棠跟她說這些時,方舟只覺得頭皮發麻,駭人聽聞——身體髮膚,受之父母,他要不要這麼拼啊?!!!
這就是他的求存之道?
方舟一時竟不知道該佩服他豁得出去,還是該佩服他聰慧,她一首擔心他來了北京會穿幫,甚至夢到過他被砍頭,哪想到他居然就這麼哭啊哭的,吐啊吐的,就給他真的瞞天過海,還坐實了自己的身份。
果然是大道至簡。
現在他儼然是神宗夫婦的孝子賢孫,還被天啟帝當做仁孝典範在文武百官面前著重表揚,據說天啟帝也很喜歡這位表兄,還特意問過他,想要什麼表彰。
蘇懈沒有為自己求恩典,說自己什麼都有了,只是想替蘇家兄弟求了個能進國子監讀書的恩典,天啟帝感念蘇家有功,一應準了。
也許是因為萬曆西十八年消耗太多,天啟元年一整年,蘇懈都沒怎麼出門,對外說是要將養身子,也沒什麼人敢去打擾。
臘八那天,李青棠還未休沐,脫不開身,只能讓成嫂陪著一道過去。
臘八前一晚,方舟特意尋了那個粉色織金荷包出來,瞧著荷包背面的燒焦的邊緣,想起他皮開肉綻的左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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