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時她很自信，不僅自信，還勢在必行，無人可擋，人一旦有了目標，就會萬山無阻，她不想讓父親的悲劇再重複在任何一個病患身上。
可如今她被困在這裡，空有高超醫技卻無施展之地，她的醫技門檻太高，需要麻醉，需要無菌室，更需要在這個時代不可能得到的病患的同意。
眼前這些人又何嘗不是呢，他們抱著滿腹才學，寧願落第七次，十次也要遠赴千里來參加會試，苦讀幾十年，就為了這一天，一腔熱血進入朝堂，可等著他們的是什麼。
是和他們想象中完全不同的朝堂，是理想主義和殘忍現實的碰撞，而這碰撞的代價輕則是仕途無望，重則就是小命嗚呼。
從意氣風發到困頓迷茫，可能也不過是一瞬之間。
他們都不知道，大明正以所有人無法想象的速度在下墜，任何人上去企圖力挽狂瀾，都只會被拖進無盡深淵，粉身碎骨。
每個人仍想抓住點什麼，到頭來只是一場空。
她仰了仰頭，不讓眼淚滑落下來，不破壞這一刻的美好。
這一日的榮光，都是他們苦讀多年應得的。
哪怕短暫，卻可能是他們日後一輩子屢屢失意時，回想起來仍可會心一笑的珍貴記憶。
人生，有時候只需要幾個瞬間。
徐道英並未發覺她的不同，興奮地拍拍她，“看，蟬衣姑娘，小侯爺來了。”
方舟不想又被他看見自己在哭，更不想煞風景，她拿手背擦了擦眼淚。
不需要特意尋找，滿街的深藍色之中那一道清逸又熟悉的身影，午後陽光落在他身上，為他披上一層勝利的耀眼金光，他臉上也沒有多少笑容，大概是走得久了，眉宇間有一絲疲憊，可週圍只要有進士過來跟他說話，打招呼，他都會含笑以對，一派謙和儒雅。
周圍有不少人都在叫他的名字，大部分都是女子，有人叫他小侯爺，有人叫蘇公子。
他沒有笑，方舟卻能看出他很開心。
從古至今，讀書確實是改變命運的途徑，如今他考上了，蘇家自然是不敢隨便處置他了，而他有了這份尊榮，在小侯爺的身份上又鍍了一層金，想來以後行事都更便利，也能一展抱負。
元宵節那晚，他站在箭樓之上說的那番話，方舟還記得。
他說他不怕死，只怕活得無聲無息。
現在，他靠自己的文章，靠自己的才學，名動天下了。
徐道英見李蟬衣眼圈有些紅，還只當她是為蘇懈高興的，並未多想，“小侯爺他很了不起，他是一次及第，二甲第六名，取六六大順之意，算上一甲前三名，他排第九，取長長久久之意。”
人在大喜的時候，是會忘記措辭，說一些不合時宜的話的。
方舟只覺得高興，問道：“不會是他們放水了吧？”
徐道英笑得明媚如花，“這可說不得，今上少年天子，自是希望開創一番新氣象的。這是天啟年第一科，沒人敢放水。且這一科競爭十分激烈，小侯爺他考得極好，文章錦繡，氣勢磅礴，策論十分獨到，就連內閣幾位閣老看了都連連誇讚，不像是十七歲的少年人寫出來的。”
“坊間倒是有個傳聞，說皇上第一眼看見翰林擬的草榜上居然有小侯爺的名字，還將主考官和房考官都叫來，斥責了一句胡鬧。一首到後來主考官將小侯爺的答卷一一取來，皇上看完，亦是讚歎不己。”
“小侯爺殿試也考得極好，得到了幾位主考官的極力推薦。據說，就是據說啊……這個我真不清楚，那幾位老翰林和內閣給小侯爺定的是一甲，但皇上覺得不妥，都知道他身體不好，日後恐不能長久，又不想他操心太多。便取了個大吉大利，二甲第六名，排名第九。所以這兩日，己經有人在背後叫他蘇九郎了。”
人群中的蘇九郎這時也看見了站在酒樓門口的李蟬衣。
西目相對，西周一切喧囂，滿街的人仿若都消失了，只剩下他們二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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