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忌廉吼完，祠堂裡一時靜如墳塋。
站在祠堂門口的蘇若芙正好聽見了這話，腳步一頓，只猶豫了幾瞬，又折回去侯府，思前想後，還是將這件事告訴了他。
伊人這會兒不在，書房內並無旁人。
蘇懈捱過那一陣子烏金髮作，緩了好一會兒才恢復清明，他拿絲帕擦了擦額頭的冷汗，內心只餘疲憊。
他自是知道姐姐早就逃走了，否則蘇忌廉也不會又是往他房裡塞人，又是用烏金吊著他，說來說去無非是要確定他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。
這些在他看來都無關痛癢，左右蘇家人在他眼裡不過是多活幾年的死人罷了。
可蘇若芙忽然跑來告訴了他這件事，這還是頭一遭。
“蘇小姐。”
己經走到門口的蘇若芙腳步一頓。
“兵部曹家的三公子曹應詔，嫡出幼子，好大喜功，個性莽撞無腦，雖未娶妻，十五歲起流連花叢，狎妓尋歡。”
他只是道出事實，讓她自己去做決定，“我不喜歡欠人人情，言盡於此，你自斟酌吧。”
從前蘇若芙嫁給曹應詔後，便時常受丈夫和婆母磋磨，丈夫流連花叢，婆母說她拴不住丈夫的心，偶爾有外頭娼妓大著肚子找上門來，曹家嫌丟人，便讓她出去料理，不到兩年，蘇若芙便就成了京中的一道笑料。
說來也是天道輪迴，曹尚書因著前線失禮，貽誤軍機，被抄家充軍，女眷充為官妓。蘇家自是不能看著蘇若芙遭受無妄之災，便讓蘇懈去求了皇恩，特赦了蘇若芙。
蘇若芙遭此大難雖平安回家，卻也成了家裡的邊緣人，從此青燈古佛，不問世事。蘇忌廉倒是有心將她外嫁，提過一次，可她嘴上答應得好好的，當晚就自己投了井，運氣好發現得早，沒死成，醒來後再也不肯說話了，成了個只會出氣的活死人，每日的吃齋唸佛。
天啟六年，王恭廠火藥庫大爆炸，她也未能倖免，也不知於她而言是福是禍。
曹應詔好色荒唐，蘇若芙也是有所耳聞的，京中但凡體面些的官家女兒說親都會繞開他來，可父親一心要她嫁入曹家，曹應詔父親是兵部尚書曹桓，父親希望能借這門親事攀上關係，以後好為蘇崇武鋪路。
她身為女子，自幼恭順，受父母精心養育，並無反抗的餘地，讓她忤逆父母，便是要她的命。
蘇懈也沒有指望她能做出太大的改變，只是不想欠她人情。
蘇若芙在門口站了很久很久，才忽然抬起腳步，她並未離開，而是上前關上了書房的門，快步來到書桌前，一下給他跪下了。
“我知道你神通廣大，你能活著走到今天，且能高中，必然有你的造化。我不願嫁給曹應詔，但我也不願忤逆父母。”
她沉吟幾瞬，還是開口：“你……可有辦法？”
蘇懈嘲諷地笑了一聲，“你下跪是覺得自己的尊嚴在我這兒很值錢嗎？蘇小姐，莫要顧影自憐，一廂情願。”
蘇若芙臉色一陣煞白，但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，她卻也並不覺得他是故意羞辱，反而有幾分中肯。
“世人也真是有意思，遇事便只會下跪，求天上的菩薩慈悲，求地下的先祖庇佑，再求活著的人可有辦法。就是不肯捫心自問。”
李蟬衣就從來只相信自己。
她相信哪怕自己一個人，也能在這亂世活得很好，她更無條件相信自己的醫術，哪怕遭受旁人質疑，她亦從未丟失醫者本心。
身為一個醫者，不能見傷不救，見死不救。
可她更懂得，在救人之前，更重要的是保護自己。因為她的命，也很珍貴。因此她從不自輕自賤，卻也看不到一絲能掌人生死的傲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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