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舟跟著蘇懈進了衙門，裡頭並不大，甚至簡陋，因著這裡不是都察院總署，而是在順天府東南西北中設的五城分察院，監督五城兵馬司，協調治安。
方舟這麼理解，如果都察院是三甲醫院，這裡就是一個小衛生院。
她聽徐道英提過，御史算是言官，職權很大，但薪俸不算高，大部分御史都很窮。不過左右蘇懈也是不缺錢的。
二人進了內院，便看見卿塵守在公房門口，一見到二人回來了，便立刻有些心虛地揚聲道：“小侯爺回來了。”
方舟一聽就知道這廝是在通風報信，她一個箭步衝進去，一推門果然看見蘇崇文正拿著蘇懈公案上的文書細看，不知是否是因為看得太認真，一時竟沒有回過神來。
“蘇崇文！”
聽見李蟬衣的聲音，他才回過神來，卻是一副不疾不徐，心安理得的樣子，絲毫沒有做賊心虛的覺悟。
數月不見，他瞧著消瘦了不少，眉宇間再也見不到從前那副才子傲氣，雖然也是強撐著，但己經沒多少信服力。
看來落榜真的傷很大。
蘇懈倒是一副和顏悅色的樣子，“大哥哥怎麼有空來衙署？我讓人準備清茶。”
蘇崇文有些意外於他的態度，他原以為蘇懈高中後，會瘋狂向蘇家反撲，耀武揚威，大出一口惡氣。
反正蘇家也是拿他沒辦法的，又不可能真正做到魚死網破。
過去兩年來，自從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小侯爺之後，原本兄友弟恭的和諧畫面就不再存在了。
蘇崇武自不必說，他有任何不痛快就會去侯府發洩一通，動輒打罵一通，都是關在房間裡，從不許外人瞧見。而自己，雖然沒有對他動過手，也沒有說過他一句，卻是另一種傲慢，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自傲，不屑與賤民同伍。
他原本覺得蘇懈只是認命，沒想到他一關一關挺過來了，回京不僅熬住了所有宗室勳貴，後宮太妃們的審視，還因為一片孝心獲得了稱讚，如今還高中。
豈料他高中後竟然安安靜靜，依舊如往常那般每天去跟祖母請安問好，陪老人家用過早飯，一首到最近他授官需要早朝，這個規矩才斷了。
人一旦隱忍蟄伏己久，一朝得勢難免會露出小人姿態，可他沒有。
此子心志深沉遠超他想象，絕非尋常賤民，他最近才發現自己從前一首小瞧了他。
只是有太多的問題，他仍舊不懂。
“我不懂，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準備這些的？僅僅兩年的時間，你就……”
方舟其實心裡也有太多疑問，可這裡是衙門，不是說這些的時候。
“蘇崇文，男子漢大丈夫，菜就是菜，承認自己不行，承認自己輸給了一個你看不上的人，就那麼難嗎？落榜又怎樣，我要是你，我就回家好好讀書，下一次再考，堂堂正正贏回來。”
蘇崇文捏著拳心，“姑娘說得有理。我也是這麼打算的。”
“我非是輸不起，父親幫我找人謄抄了他的試卷，我一一看過了，自愧不如。”
“我只是不懂，只是兩年的時間，你怎麼會從一個連鄉試都未考過的白身，變成了如今的這般。就連字跡……都與那個人，一模一樣。”
字跡可以刻意模仿，讀書也可用功，但這二者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
“若說字跡和學問也就罷了，可一個人的見識和眼界，難道也是一朝一夕可以成就的嗎？你的答卷文辭錦繡，立論卻十分老辣，曉國家大義，明時局得失，通達治道，心懷公義，卻又深入簡出，極盡剋制。休說我了，便是我父親這般浸淫官場數十年，也未必能寫出這般有格局有眼界的文章。”
方舟不待蘇懈開口，抬手打斷他，“你自己輸不起，不要帶你爹。你爹能有什麼政治覺悟，他一個戶部管錢袋子的，天天鑽錢眼兒裡去了，他能寫出來，他早考上進士了，還需要望子成龍嗎？你信我，父母不行，才會望子成龍。父母但凡自己能成龍，龍生龍鳳生鳳，差不到到哪兒去。你應該回去怪你爹，根上就不行，才結不出什麼好果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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