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間並非可以談論正事的地方。
等方舟替他包紮好手上的傷,蘇懈提議出去走走,方舟跟王仁斌說了一聲,太陽太曬,她還特意帶了一把傘。
出了門,她又有些犯難。
這一片千步廊屬於大明的中央衙署辦公區,按照左文右武劃分,左邊是宗人府,六部(兵部除外),鴻臚寺,欽天監,太醫院,翰林院。右側掌刑獄,依次是五軍都督府,錦衣衛,通政司,太常寺,三法司(都察院,刑部,大理寺)。
她早上剛被賜婚,便在上班時間不務正業,跟他在各部衙門面前晃悠,這不上趕著當顯眼包嗎?
蘇懈看一眼前頭密密麻麻的衙署,便指了指另一側:“那邊有個茶樓,我們去坐一坐。”
二人來到附近的茶樓,要了靠窗的雅間,一壺碧螺春。
蘇懈端坐在窗邊,開始給她倒茶水,茶湯滾燙,帶著幾許清香。
“青棠兄是萬曆西十五年進的錦衣衛,你們李家是醫戶,父親是御醫,你們家的子女是可以首接免試進入太醫院當醫學生的。當然,青棠兄對杏林之道並無興趣,他自幼讀書,我相信他是想考取功名的。可為什麼他要在十八歲時進入錦衣衛呢?”
“李御醫讓他學武,非是希望他日後能走武將這條路,不過是希望自家的孩子能身強體健罷了。我查過,青棠兄是考過鄉試的,而且是鄉試第一,在京師他能考鄉試第一,是很了不起的。”
方舟竟從未聽過這些。
她只知道李青棠書房裡有很多書,該是自幼飽讀詩書的,卻不知還有這些過往。
京師本地人才濟濟,能考鄉試第一,確實不易。
“我的猜測是,他應當是十八歲時遇到了某個人,這個人官聲很好,兩袖清風,是天下讀書人的榜樣,心之所向,士子楷模。這個人告訴他,大明正值危難存亡之際,正需要像他這樣的俊才。自然,此人口中為國出力,不是隻有科考一條路。錦衣衛是皇權首屬,且選拔及其嚴苛,若是能進入錦衣衛,替他們打探訊息,同樣也是為國效力。剛好李青棠自幼習武,又極其聰慧,且你們李家和北寧侯府關係匪淺,那時候李御醫和你還在金陵照顧小侯爺,李青棠若是想進錦衣衛,並不難。”
方舟問:“那這個人是誰呢?”
蘇懈心裡是有幾個答案的,李青棠那個人即使進了詔獄,也從未吐露過半個字,他是個犟骨頭,骨子裡又十分自傲,能讓他這般心甘情願賣命的人,沒有幾個。
他拿手指蘸了茶水,在桌上寫了幾個人的名字:“我猜,約莫是這其中的一個。當然,具體是誰其實並不重要。你只需要知道一點就好,這些人都是東林黨,李青棠是在為東林黨賣命。”
“需要我幫你分析一下,東林黨和閹黨如今的形勢嗎?你總得知道,他捲入的是怎樣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黨爭風暴。”
方舟靜道:“我知道。”
蘇懈喝茶的動作一頓,好奇道,“你知道?”
方舟:“凡事都不能只看表面,就好比你胳膊脫臼了,這是表象,可內因是骨骼錯位。若不將骨頭接好,你這條胳膊便也廢了。”
“外人看,覺得東林黨是正義化身,文官清流,宦官把持朝政,名不正言不順。其實說到底,官宦的權利都來自於新君,他們代表的是皇權,而東林黨也並非看起來那麼幹淨,他們背後真正代表的是江南豪紳士族,鹽商,走私巨賈的利益。這些人掌握著大明一半的財富,卻仍舊不知足,他們自己是不會跳出來的,便推了這些讀書人出來。讀書人清高,又有理想,且善於內鬥,而皇權選擇閹人,也不過是因為同他們親近,且宦官並無後人,好控制罷了。”
“這些人為了各自背後的主子,鬥得個你死我活,什麼理想,什麼救國,什麼君恩,其實落到根本上,還是為了一個利字。”
所以本質上,天啟年間的這場浩浩蕩蕩的黨爭,是皇權和江南士族的權利爭奪,而挑起這場戰爭的其實並非是閹黨,而是東林黨。
當年天啟能在混亂中登基,離不開東林黨的保駕護航。東林黨自負有扶持新君之恩,兼之新君年幼,便想把持朝政,可人一旦坐上了皇位,便會於一夜之間成長,又如何會被眼前迷霧一葉障目,可新君到底是年幼,身邊並無可信賴之人,於是自幼照顧新君的親近內侍便登上了歷史舞臺。
說到底,文官集團和宦官集團都不過是背後主子們鬥法的傀儡,而李青棠只是這盤棋局中一個微不足道的棋子。
“哥哥不應該捲進來的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