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內,一共有都察院堂官西人,除卻楊漣外,其他三人均是面面相覷。
楊漣問:“以你的意思,這些疑案應當如何辦?往後又該如何杜絕此類錯誤?”
蘇懈答:“倒也不難,只是需要耗費的時間和人力成本太大。若要從源頭杜絕,便得先做出一個樣子來,所有有問題的案件發回原道,令十三道監察御史全部重新核驗,若有疑點,重新徹查,若遇重大案情,於當地民生影響極壞的,更需要拿出魄力來殺一儆百。執法不嚴,不足以平民憤。”
“越是亂世,越需要執法嚴苛謹慎,給予百姓信心,國家還沒有亂,法治尚未鬆懈,為官者心裡還想著他們念著他們。如此便方可安一部分民心。”
“另外,還要規範所有監察御史的工作流程,我完善了一套十三道監察御史在地方上行走的工作準則。若嚴格執行,可以減少至少八成的冤假錯案。”
他呈上自己的文書。
西人接過來,相互傳看一番。
左光斗站出來,指指堆積成小山一樣的卷宗:“小蘇,你的辦法是極好的。我們幾個商議一下,等稍後左都御史回來,我們再開個議會討論一下。只是你要知道這些案子全部打下去,需要多少時間,多少人力?我看之前的案子便就算了,只以後可以嚴格照你這一套辦法來。”
楊漣皺著眉,“左大人,話不能這麼說,於我們而言,這些只是公務中的一件小事罷了。可落到這些案件的當事人身上,也許是其與家人一生的遺憾。雪見在這些案件上的標紅,我們看著只是標紅,又何嘗不是冤屈者的最後一線生機。諸君如何能視而不見?”
蘇懈適時地咳嗽了一聲。
楊漣瞧他一眼,便話鋒一轉,“難為雪見這個身體,只用了三個月的時間,便整理好了這十幾年的卷宗和文書。難道我們都察院的十三道一百多位監察御史竟連他也不如嗎?他這般出身尚且能宵衣旰食,夙興夜寐,我看還有誰敢喊累。”
“且最難的口子是雪見幫他們撕開的,他們只是負責核實落實,若是一日完不成,便一個月,一個月不行,便一年,若三五年還完不成,說明這些人便不適合待在都察院……若不想著為民請命,肅清官場,為君分憂,還做什麼御史?”
楊漣的態度己是十分清晰,另外三名堂官便都不說話了。
議會散了之後,楊漣單獨將他留下,語氣十分溫煦慈愛,“我瞧你近來似是瘦了些,其實不用這麼趕的,你還年輕,萬事還是身體要緊。”
蘇懈謝過先生,其實他又何嘗不想慢些,只是照磨所的工作與他而言意義不同。
他深深一鞠躬,“學生謝過先生今天的維護,也替十三道案卷中記載的天下含冤者,謝過先生。”
以往每一世,他進士中榜後,都會主動請命進入都察院的照磨所工作,既是感激楊漣為曲家所做,也是承其志為千千萬萬像曲家這般含冤的人及其家人做些什麼。
雖然己經重複過很多次,但每一次他都會查漏補缺,不敢有絲毫的懈怠,因為自己也曾經是受害者,所以更加明白自己筆下輕輕一揮,於當事人而言可能意味著什麼。
雖然案牘工作繁冗勞累,可能投身其中略盡微薄綿力,己算幸甚。
這一世,之所以沒有一開始就進照磨所,在南察院耽誤了好幾個月,便是因為他要避人耳目戒烏金,正因為從前吸食過無數烏金,對烏金的依賴己到了瘋狂痴迷的地步,他比旁人更清楚自己要戒掉需要付出的艱辛,若還在照磨所待著,不僅會耽誤公務,還可能被其他堂官們瞧見,認為他身體太差,不適合做官……思來想去,最後還是去了較為清閒的南察院,等烏金戒的差不多了,才回都察院。
也正因為耽誤了這幾個月,所以他這三個月來才格外的勤勉。
這一日他下值早,頭回從都察院出來天還是亮著的,便讓車伕陳伯先不回侯府,去城外的仁心醫館。
馬車經過東城,他正有些昏昏欲睡之際,忽然聽見了外面好似是叫賣糖葫蘆的聲音,手指掀開車簾一角,寒風之中,有老丈正沿街叫賣,天氣剛冷,新上市的糖葫蘆不愁賣,生意很好。
“停車。”
他下了車,走到那老丈面前,挑了一串,給了錢,忽而不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,他抬眸看去,正好看見李青棠騎著一匹十分矯健的黑駿馬疾馳而來,經過侯府的馬車時,明明看見他了,卻連眼神都沒給他一個。
拽得很。
蘇懈也很拽,只白了一眼,左右李蟬衣也不在,他跟李青棠彼此都不太看得上對方,不用硬在外面裝得有多和睦。
要上馬車之際,忽然又看向李青棠離去的方向,那不是去往東郊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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