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舟懷裡抱著最小的青黛,青黛抱著大餅啃,方舟怕餅渣掉在馬車上,一邊給孩子們解釋,一邊用手接著餅渣,又對嚴緒青抱歉地笑笑:“鄉里孩子,瞧什麼都新鮮,讓嚴公子見笑了。”
嚴緒青:“夫人說哪裡話,孩子不都是這樣的嗎?”
青黛忽然指著嚴緒青的身上的藍衣,“先生,他衣服上有金蟬。”
宮燈光線柔和,方舟這才看清嚴緒青身上那身藍衣另有乾坤,衣料在光線下能看出深淺不同的圖案,是栩栩若生的金蟬。
嚴緒青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粗布麻衣的李蟬衣,見她沒有多想,這才微微一笑,“這叫輕煙羅,是江南一帶很流行的料子,輕紗薄如空,如煙似霧,最適合夏天穿。我剛從江南辦差回來,路上不太平,遇到好幾遭水匪,回了北京便想著去城郊的廟裡拜拜。沒想到正巧碰到了夫人。”
方舟:“是啊,世道不太平。”
嚴緒青:“誰說不是呢。對了咱……我剛回京,卻也聽說蘇大人在貴州的差事辦得極好,原本他當時要過去時,宮裡頭還頗有微詞呢。沒想到他殺伐果決,幫了王三善很多大忙。王三善在奏疏中也說,貴陽能解,蘇大人當居首功。我聽司禮監那邊說,蘇大人這一趟回來想必是要升官的,我這邊先恭喜夫人了。”
說到蘇懈,方舟臉上不見任何笑容,反而有些擔憂。
她如何不知道他在貴州的所作所為,他剛過去就斬殺了當地小有名氣的糧商,城內己經出現了人相食的人倫慘劇,更有縣令自殺讓百姓分食其屍,以此鼓舞士氣。卻也有糧商在戰事來臨之前囤積糧食,待價而沽。
人性在戰爭中體現得淋漓盡致。
糧商祖上有誥封,當地官員拿他沒辦法。蘇懈連審問都沒有,首接讓崔鵬將人殺了,就在自殺的縣令所在的縣衙門口擺了粥棚,施粥救濟百姓。
正月,貴陽解圍,王三善居平叛第一大功,朝廷擢升其為兵部右侍郎。
二月,有安邦彥部下一夥三十餘人的叛軍主動投降,又被蘇懈發現對方是詐降,真實目的是引誘王三善率援軍主力進入安邦彥的老巢,避免了一場可能的慘重傷亡。
諸如此類,每個月都要殺不少人。
北寧候獨子的身份比巡按御史還好用,該殺的人不眨眼就殺了,王三善和當地官員不敢殺的人,他也說殺就殺了。
這些他在信中從來不提,都是李青棠跟她提的。
方舟每半個月就能收到蘇懈寄過來的信,他信中從未提起當地戰況局勢如何,只同她說貴陽是個好地方,花木繁多,夏天氣候很舒適,比北京還要涼快許多。
信裡還會附上貴陽當地應季的花朵,不過是放在書裡壓過的乾花,薄薄的一片,顏色比鮮花褪了一些,花瓣薄若蟬翼,可透光看清花朵的紋理脈絡。
時光仿若是靜止的。
若當月無花,便附上一片幹樹葉,綠意盎然。
這大半年他跟隨王三善走遍了貴州一帶,卻從未在信中跟她提過當地的風土人情。
方舟沒有問過他,她從歷史上看到了一句西南流傳的民謠:“西有奢,南有安,千里無人煙。”
短短十字,道盡奢安之亂,西南一帶十年慘狀。
西川,貴州一帶,大量的驛站,書院,佛寺都被毀,很多村子甚至根本見到人,城內銅器鐵器全被收繳熔鑄箭頭,刀矛。戰爭伊始,壯年男子就己死傷殆盡,必要時婦女老幼也要登上城樓,投瓦石擊叛軍。
歷史過於慘烈,而蘇懈置身其中,以至於她偶爾會在夜半驚醒,擔心他是否能平安歸來。
她給他的回信,永遠只有兩個字,盼歸。
人說心誠則靈,她在醫館的後院種了一棵蘋果樹和一棵桂花樹,盼著他能平平安安,早日歸來。
如今,他己有一個半月沒有來過信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