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早朝沒多久，便又開始落雪，百官按秩序被擠到了廊舍下議事，蘇懈官階太低，站在廊舍尾，大家擠在一起反而比站在丹墀臺還要暖和些。
雪沒有落很久，因著遼東局勢複雜，皇上在前頭和幾位重臣老臣商議軍需供給問題，雪勢剛小了些，便有幾十名小火者扛著掃帚站到丹墀臺中央，站成一列，分向兩頭掃雪，動作整齊劃一，剛剛落得一層薄雪很快被清掃乾淨。
天陰沉沉的，少有人注意到這些宮廷中的最下等小太監，蘇懈眼尖，瞧見最末尾一個很熟悉的身影，身量比其他小火者要高一些，分明是個成年男子。
似是……嚴緒青。
可他不是在勖勤宮當差嗎，且坤寧宮那一晚，皇上分明還賞了他，聽說後來還封了他做勖勤宮總管大太監，應不至於這麼早和這些初入宮的小火者一道掃雪。
魏忠賢有這麼大的膽子？他也不怕皇上看見，責問他嗎？
嚴緒青低著頭掃雪時，己然注意到了廊舍下朝他投射而來的目光，只裝作沒看見，掃完雪便和其他小火者一道退下。
坤寧宮那一夜，皇上雖然發話賞了他，後來還封他做了勖勤宮大太監，可他到底還是在後宮討生活，那一夜他是徹底得罪了客魏二人，以後別說司禮監了，便是後宮二十西衙門都不可能有他的一席之地。
一下雪，他便被王體乾打發了去掃雪，這些掃雪的都是初入宮的小火者，年紀最大的也不過十五六歲，罰他和這些小火者一道掃雪，一是下他面子，二便是提醒他，別說他現在是勖勤宮大總管，只要他人在後宮，他永遠是最低賤最末流的奴才。
掃完宮道上的雪，辰時回勖勤宮，便看見蘇懈正陪著信王下棋。
嚴緒青一愣，他剛掃完雪回來，布鞋並褲腳己經一片髒汙，身上又都是汗，著實有些狼狽，按說勖勤宮有客，他不該上前冒犯。
他順手將掃帚放在門外，“殿下，咱們不是說好了嗎？用過早膳不可貪玩，還要讀書，下午大學士要考學問的。”
又看向一旁的蘇懈，恭敬到近乎陌生：“蘇大人，稀客。”
信王說：“表兄考過我功課了，我答得可好了。我都答上來了，他才答應陪我下棋的。平時他才不跟我下呢。”
蘇懈扭頭看他一眼，“今冬風雪更甚往年，嚴公公先去換身乾淨衣裳吧，莫感染了風寒。”又拿出一個小白瓷罐子遞給他。
嚴緒青沒接，只是將凍得發紅，生了凍瘡的手用袖子遮了起來。
他有骨氣，不想受某人的嗟來之恩。
倒是信王拿過來看了看，“這是什麼？怎麼還有股香味？”
蘇懈：“仁心醫館的雪花膏。手上若有凍傷凍瘡，塗上有奇效。加了些桂花油，所以有桂花香。小五要是不嫌棄，就送你了。”
信王：“那求之不得啊。小嚴子，賞你了。你近來每天掃雪，手不是凍傷了嗎，用這個正好。”
嚴緒青本來不想要的，沒想到蘇懈這廝狡猾得很，轉手就送給了信王，信王既開口賞他，他便也只能收下。
無妨，反正不承他的恩情。
他也懶得用。
他雙手接過來，“謝殿下賞賜。”
蘇懈道：“這一罐，是我娘子親手做的。尋常凍傷膏都沒有這一縷桂花香，她秋日裡頂著太陽摘桂花，要摘最高，曬了太陽的，她說曬了太陽的桂花才香。”
信王：“難怪這麼香，表嫂真是用心。小嚴子，你可要好好擦藥，別浪費了這麼好的藥。”
二人一唱一和，嚴緒青腦海裡彷彿有了那麼一個在秋高氣爽的日子裡，踮著腳尖站在桂花樹下，伸手去夠最高處那一簇桂花的一道倩影。
他心頭一動，白他一眼：“謝蘇大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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