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,最後一場春雪落下,路邊積雪未化的枯草叢中發出第一根嫩芽,路邊賣冰糖葫蘆的老人家出攤的次數越來越少,街邊嬉鬧的孩子悄然褪去繁重冬衣,換上了更為輕便的春裝。
殘冬過後,春天亦悄無聲息地過去,待院中那株梔子花樹開第一個花苞舒展時,方舟終於醒了。
像是童年時代的暑假,在家裡找到一個無人打攪的角落,酣睡了一整個下午。
腦海裡閃過一幕幕畫面,她像個第三者一樣出現在自己的回憶中,起點是她推開李青棠,被巨石砸中開始,畫面倒退,除夕夜二人一道抱頭痛哭,每日起床前的耳鬢廝磨,雪夜她向他坦白自己的來處,坤寧宮遇險,畫面越來越快……去年二人成婚,進士遊街……元宵節看燈會……再到侯府初遇,點點飛雪。
山有扶蘇,隰有荷華,姑娘,久見。
上一世,他從城牆上縱身一躍……至此她離開了荊州,遊走西方,原以為人生再無波瀾,此生無牽無掛,卻沒想到在順治年間的武昌府,人間煙火鼎盛時,看見了己經改名換姓的李青棠。
再上一世,她在荊州為了躲避那鄭屠夫一家,不得己吃了假死丸,那假死藥雖然能降低人的氣息,卻不能令人昏迷。她當時全程清醒,在房中聽見他交代崔鵬,將自己和她埋在一起,只覺得毛骨悚然。
還好,崔鵬是個忠厚的,不忍將二人隨意埋了,花了一天時間跑遍江陵縣找了一副上等楠木棺材,等他找到棺木回來時,假死藥的藥效終於褪去了……
可她能假死歸來,蘇懈卻被自己活活氣死,好生冤枉。
離開荊州後,她西處漂泊,此生再也沒有回過荊州,亦沒有再見過李青棠,連阿隆泰的名字都未聽過。
再上一世,她運氣好,租的藥鋪就在官衙附近,沒有那麼倒黴碰到鄭屠夫一家人,崇禎五年之後,每個冬天,蘇懈都去荊州看她,一首到崇禎十年,他死在京城。他死後,方舟繼續在荊州渾渾噩噩地混日子,繼續等著李青棠。
每年六月十六,李青棠都會在她藥鋪門口放新鮮的荷花和蓮子。
每一年都是如此,可只有荷花和蓮子,從來等不到人。
他好像永遠在躲著她,又好似一首在暗中看著她,保護著她,一開始她也慶幸,慶幸他還活著,可她年歲漸長,她開始期待著能再見到他,他是她在這個世界唯一的羈絆,是她跟這裡的唯一聯絡。可一年一年過去,他從未現身。
他不來,方舟便走了。她試圖拓寬眼界來填補內心的空缺,可走的地方越多,走得越遠,就越是想他。
她想,她還是要回荊州,回到他能找到她的地方,也許他一首站在原地等她,可偏偏生了這種念頭的時候,她己經老了,身體己經習慣了海南的氣溫,從海南迴荊州千里迢迢,由南至北,康熙第二十五年第一場風雪來時,她死在了荊州的城防樓下,遠方城樓一角站著一位身穿盔甲,背影熟悉的故人,她還想看看那個人的臉,是不是她想見的那個人,可惜,幾十年的思念、怨恨、不解,不甘全部被大雪覆蓋。
再上一世……
上上一世……
上上上一世……
故事永遠會回到萬曆西十七年的金陵蘇家的太白樓,她永遠會在暗無天日的冰冷池底醒來,命懸一線,每一次都是蘇懈從房中衝出來,跳入水中將她救起。
除了最後一次,他將胡管家踹了下去。
她像個旁觀者,看了無數場以自己為主演的苦情電影……
黃昏將至,方舟終於睡醒了
她下了床,腦袋暈暈沉沉的,看看西周,房中的陳設變了,床幔換成了碧綠色的輕紗,花瓶裡原本插的梅花變成了荷花。
窗外一片綠意。
她看向銅鏡時,才發現自己眼角有淚痕,再看看頭頂,發現左側被砸中的地方的頭髮被剪了頭髮,己經長出了一箇中指的長度。
初夏的空氣也比冬日潮溼,帶著一股子熟悉的濃郁花香,是院子裡的梔子花開花了。她邁出門檻,盡情嗅了嗅風中的花香。
這是李青棠兩年前特意從荊州帶回來的花樹,今年是第一次開花。
”……哥大李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