妻子?
好陌生好遙遠的詞兒,她居然嫁給了一個明朝人,做他的妻。
方舟狼吞虎嚥地吃完半個紅薯,又盯上他手裡的另外半個,見他不吃,很順手地拿過來,“先前在荊州,我沒有想殺你,我當時離開,也是想回醫館給你配解藥,可是……”
可是她剛跑下樓,身後就傳來了他從城樓上摔下來的聲音。
“我沒恨你。”
“沒恨我為何在金陵時要將胡管家踹下水,又對我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的。”
“我那是因為——”
他一扭頭,見她目光剔透,分明是一樣的眸子,一樣似溪水澄澈,卻褪去了從前的天真,多了分洞若觀火的清明自持,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著了她的道。
他抬頭,天邊雲霞在慢慢變淡,再絢爛的時刻也會慢慢在暮色中褪盡。
他知道,從前的舟舟大概是回不來了,像是一滴水回到了大海。
“我沒有要怪你怨你的意思,縱然你恨過我,我亦能理解。旁人不瞭解你,我還不瞭解你嗎?咱們倆就好像一面鏡子,你不是小侯爺,我也不是蟬衣,你回不去你原本的人生,我也回不去我的故鄉。你想做個好御史,我也想做個好大夫……”
說了這麼多肺腑之言,縱然再情真意切,可沒有一個字是蘇懈想聽的,愛聽的,他乾脆別過頭去。
“我明白的。你從前就是嗑藥磕太多了。烏金那玩意兒吧,真不能碰。還好你這一世有覺悟,提前戒了。戒了好啊,早戒早……”
蘇懈忍不住打斷她:“我不需要一面鏡子,我只要我的舟舟。”
方舟吃紅薯的動作一頓,“大人,論真起來,你我不過是協議夫妻。而且我們太熟了,我從前一首給你當醫女……”
蘇懈再次打斷:“如何呢?”
“我們一道看過晚霞,一道拜過天地喝過合巹酒,你還同我坦白你的來歷,我們同榻而眠,耳鬢廝磨,互訴衷腸。我連柏拉圖我都應你了,真正的夫妻誰能做到?你現在想反悔,晚了。”
他一貫如此執拗,方舟己十分習慣,見他氣得脖子都紅了,拿手給他扇了扇風:“一把年紀了,何必如此動怒。”
蘇懈更氣,“你!”
方舟拿兩隻手給他扇風,“你不知道,幹我們這行的,最忌諱的就是愛上自己的病人。我是大夫,你是我的病人,我跟你談戀愛,這就是職場大忌。我這一世絕對是昏頭了,我就是因為……因為……你從前幫過我許多,又在荊州為我而死,我雖然失憶,可我看見你心中總會難過,內疚。我總盼著你能少受些苦,所以這一世才會忘了分寸。”
“忘了分寸?”
蘇懈氣極反笑,“你敢說你沒對我動過心?”
方舟一邊賣力給他扇風,一邊勸道,“大人,你冷靜一些。少男少女知慕少艾,皆是人之常情。便是動過心,又如何。你我都一把年紀了,何必執著於男女情愛呢?”
蘇懈一下抓住她兩隻手腕,眼神從未有之堅毅篤定,“我偏要執著!”
活了這許多年,方舟不是沒有聽過動聽的情話。
李青棠不是花言巧語之輩,他說出口的話有一個字算一個字,全都是言必行行必果,同一個屋簷下生活了那麼多年,對她照拂有加。且每一世天啟六年的日食過後,在她最心灰意冷之際,都是他無聲陪伴幫她度過了最難熬的日子。
若沒有他,她在大明真是一日也過不下去。
她遊走西方的漫長歲月裡,支撐著她活下來的很重要的一個信念就是李青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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