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樓夜裡的燈火不太明亮，看診需要觀察病人的面容氣色，店家特意拿了店裡不用的的風燈過來，方舟不好意思讓店家白忙活，點了店裡幾樣最貴的茶點果腹。
臨近宵禁時分，茶樓也要打烊，店小二收拾時，看見有客人沒吃完的茶點便拿到門口丟給路邊的乞兒，下了雨，地上都是水窪，茶點泡在汙水裡，不過一瞬，就被乞兒抓起來胡亂塞進了嘴裡。
方舟第一天來擺攤，就注意到那乞兒了，蓬頭垢面，身穿一件看不出顏色的長袍，面前放了半片瓦，偶爾有路過的人經過，聞到他身上作嘔的氣息會快步離開，一天下來能要到的銅板往往不超過三個。
她們每天在這兒擺攤，那乞兒白天就坐在牆角打量著她們，哪怕有三個銅板也從不過去求醫。
白芷看他可憐，又見方舟盯著那乞兒看了好一會兒：“要不，去瞧瞧？”
“我是大夫，治病不治命，人家既沒有求醫，便不要多管閒事。”
白芷吶吶道：“我是見你一首盯著他看。”
方舟將銀針收起來，“只是想起來一個朋友。”
白芷：“乞丐朋友？”
方舟沒說話。
她記得，那是第三世，李青棠將她從金陵帶回北京後，不久就傳出了小侯爺在金陵不慎落水亡故的訊息。
蘇家既好不容易將他蒐羅來，斷然沒有讓他死的道理。既傳出這樣的訊息，那便只能是他自己一心求死。那時京城都傳言說是小侯爺一片純孝，隨萬曆和孝端皇后一道去了。
原以為事情會到此為止，可天啟三年的天貺節前後，方舟在城外又碰見了他，一身布衣，瘦弱不堪，形容和窮舉子一般無二，因為沒有路引被守衛攔住，不許他進城。
方舟當日去城外採藥歸來，便看見他跪在地上央求守衛，他說自己有親戚在城內，是來探親的，路引弄丟了，還拿了一支玉簪偷偷塞給守衛。
那玉簪質地上乘，做工精緻，那守衛打量他：“這麼好的東西，定是你這乞兒偷的主家的吧？說，從哪兒偷的，我送你見官！”
又叫了幾個人過來搜他的身，幾個人過來扒他衣服，明明夏天就穿得少，他們卻故意將他身上衣服全都扒光，他一開始還反抗，後來索性就跪在地上，眼角也沒有半點淚水，只是麻木。
金陵一別，西年未見，方舟還是一眼認出他來，衝過去擋在他身前。
“他……他是我家遠房親戚。”
方舟經常出城採藥，守衛大都都認得她，知道她是李御醫家的養女，舊時和北寧侯的小侯爺是極要好的，如今哥哥是千戶，自己在惠民藥局當醫士。
“原來是李千戶的妹妹。這真是你家親戚？”
“是。是我家遠房親戚，過來探親。”
“可他沒有路引，按例不能讓他進城。李姑娘，您也別讓咱們為難。”
方舟正為難自己，李宣出城來接她，看見她在門口和守衛爭執，李宣是錦衣衛百戶，身上有錦衣衛令牌，有他出面作保，守衛不敢繼續糾纏，便放了幾人通行。
方舟再回頭時，蘇懈己經自己穿好了衣服，只是長衫在方才拉扯中袖子斷了一截，他臉皮薄，便用手抓著扯開的地方，給自己保留最後一點體面。
進了城，方舟先帶他回了李家，他無論如何也不肯進門，也不肯說話，方舟拿他沒辦法，便讓李宣看著他，她進去找了一身李青棠十六七歲時穿過的舊衣服舊鞋，又從自家拿了幾個饅頭餑餑，另外找了十兩銀子塞進了衣服最裡面的口袋裡。
餑餑他吃了，衣服也穿著走了，鞋子太大，他比劃了一些，怕弄髒了，沒有穿，並十兩銀子一道還給了她。
他問方舟，知不知道楊御史的家在哪裡。
方舟不知道，便去問了李宣，李宣領二人去了楊家，楊家並無旁人，只有廚娘和車伕守家和一個孩子守家，他在楊家門口坐了一下午，和孩子玩了會兒抓石子的遊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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