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拉科試圖維持住那副“這不過是舉手之勞,不值得你大驚小怪”的淡漠表情,但微微泛紅的耳廓和再也壓制不住。徹底上揚的嘴角出賣了他。
他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,假意去望窗外濃稠的夜色,只從喉間溢位一聲含糊的。帶著鼻音的輕哼。那姿態,像極了一隻被順毛捋到通體舒暢。卻還要故作矜貴的貓,連肩頭那隻蹭著他臉頰的白貓,似乎都感受到了他的好心情,呼嚕聲更響了。
溫暖的湯液滑入喉嚨,熨帖了空蕩的腸胃。
德羅絲小口吃著麵包,偶爾抬眼,瞥向光影交界處那個坐姿依舊帶著點少爺派頭。卻莫名讓人覺得安靜而專注的側影,以及他肩頭那一團愜意安臥的白色毛球。
眼前的場景讓她莫名生出一種錯位感,怎麼比起她這個正牌主人,他們倆才更像是一家人?
“盧娜還說什麼了嗎?”她收回思緒,輕聲問。
“她探了你的額頭,給你這幾天請了假。”德拉科答道,目光仍落在她臉上,“因為你我今天神奇動物課都沒去上。”他撇了撇嘴,帶上慣有的嘲諷語氣,“聽佈雷斯說,海格那個傻大個不知道從哪弄來一個大怪物,還讓‘破特’出了個風頭。”
德羅絲握著湯勺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得虧你沒去,不然現在躺在這渾身纏繃帶的可能就是你了。
她當然不能這麼說,只能垂下眼簾,用勺子攪動著濃湯,聲音悶悶的:“那太不好意思了,又打擾你了。”
德拉科沉默了片刻。醫療翼裡只剩下湯匙偶爾碰觸碗壁的輕響,和盧米娜細微的呼嚕聲。
“你一生病就這樣嗎?”他忽然開口,語氣裡帶著些探究。
“哪樣?”德羅絲抬起眼,有些不解。
“你一生病就喜歡道歉?”德拉科皺著眉頭,像是在回憶什麼,“難道你在家生病發燒,也這麼和沙克爾夫人道歉?”
德羅絲喝湯的動作停住了。溫熱的湯液滯留在唇邊,記憶卻倏然被拉回到很久以前。
是的。她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次高燒,意識混沌退去後,襲上心頭的不是委屈,而是鋪天蓋地的惶恐和抱歉。
她記得自己用沙啞的聲音對守在床邊的卡珊德拉和塞拉潘說“對不起”,覺得自己打亂了母親重要的合作司會議,中斷了父親關鍵的創作靈感,還害得他們不得不放下一切,熬夜看護一個“麻煩”。
可記憶中迎接她的,不是責備,而是母親瞬間泛紅的眼眶和更加輕柔的撫慰,是父親放下羽毛筆,用溫暖乾燥的大手一遍遍試探她額頭的溫度,還有那些為了驅散病中無聊。特意放緩了語調念出的冒險故事。
“你又不是裝的,又不是故意的,為什麼要道歉?”德拉科的聲音將她從回憶裡拽出,他的眉頭皺得更緊,灰藍色的眼睛裡是真切的困惑,甚至有那麼一點不易察覺的焦躁,“遇到攝魂怪你也這樣,害怕為什麼要道歉?那又不是你的錯。”
德羅絲猛地低下頭,幾乎把臉埋進盛湯的碗裡。溫熱的蒸汽燻著她的眼睛,有點發澀。
德拉科不會懂的。他從小活在理所當然的縱容裡,即便真的做錯事,也總有人替他掃清障礙,將“對不起”三個字變成最不需要他考慮的東西。他可以驕縱,可以任性,可以理直氣壯地要求全世界圍著他轉。
可她不一樣。有些烙印,並不會因為換了身份。換了時空就輕易抹去。
上輩子那些小心翼翼。害怕給人添麻煩。習慣了先將過錯歸咎於自己的日子,早已將某種根深蒂固的反應模式刻進了骨子裡。即便這輩子她擁有了可以驕縱的資本,那層自我保護的殼,也早已在無數個需要獨自吞嚥恐懼和不安的夜晚,變得又硬又厚。
“習慣了吧。”她最終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,聲音輕得像嘆息。然後不再說話,只是小口小口,近乎固執地喝著那碗已經有些涼了的湯。
德拉科看著她低垂的。幾乎要縮排被子裡的腦袋,和她緊緊握著湯匙。指節微微發白的手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那些準備好的。關於“馬爾福從不道歉”的論調,忽然就堵在了喉嚨裡。他張了張嘴,最終什麼也沒說,只是移開了視線,抬手,有些煩躁地。卻又異常輕柔地,順著盧米娜背脊的毛。
醫療翼再次陷入沉默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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