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洛蒂亞正要繼續說的話卡在喉嚨裡。
小巴蒂仰起臉來看她，目光裡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清澈，但開口的時候，聲音卻慢慢變了調子，越來越陰森：“你的計劃己經完成了，是吧？你們要處理接下來的問題了。”
他笑著：“那你們處理問題的時候，我要站在哪裡呢？你打算把我放在哪裡呢？我己經沒有地方可以去了——對你來說，我還有什麼用處呢？你要丟掉我了嗎？你要像丟掉一件用過的工具一樣丟掉我嗎？我也是你們要處理的‘問題’嗎？梅洛蒂亞，你回答我！”
梅洛蒂亞注視著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她忽然想起五月底的那個傍晚。
那天風很大，夕陽在天際線上燃燒成一片金紅色的餘燼。她爬上城堡天文塔的塔頂，在那裡找到了小巴蒂假扮的穆迪教授。
他正站在塔頂的邊緣，穿著那身屬於穆迪的舊袍子，背對著她，目光落在遠處那片灰濛濛的禁林上。他看起來比平時更像一個倦怠的老人，梅洛蒂亞走到他身邊站定，開門見山：“第三個專案公佈了，是一座迷宮。告訴我，伏地魔給你安排的計劃是什麼？”
小巴蒂沒有回頭。他沉默了很久很久，久到梅洛蒂亞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，他緩緩開口了：“我憑什麼告訴你？”
梅洛蒂亞不解地微微皺眉：“我以為我們己經達成了一些共識。”
這句話像是一根刺，瞬間刺破了他方才那副平靜的偽裝。小巴蒂猛地轉過身來，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梅洛蒂亞從未見過的、複雜至極的表情——混合著憤怒、絕望、渴求和憎恨，像是一鍋正在沸騰的毒藥：“共識？你和我之間有什麼共識？你什麼時候拿我當過自己人？”
“每一次。”梅洛蒂亞似乎不為他的情緒所牽動，“每一次我找你辦事，我都是以自己人的身份來和你說話的。”
“說謊。”小巴蒂幾乎是立刻脫口而出，“你說謊。你只是在騙我，你從來沒有把我當成你自己的人——你只是把我當成一個好用的工具！你需要我的時候，你就說兩句好聽的來哄我——等你不需要我了，你就會毫不猶豫地把我一腳踢開，對不對？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大，越來越嘶啞。他幾步走到她面前，一把揪住她的衣領。風從塔頂呼嘯而過，吹動他額前散亂的頭髮。他的眼眶發紅，嘴唇顫抖，喉嚨裡發出一種壓抑的、破碎的聲音：“你以為我看不透你嗎？梅洛蒂亞·聞。你眼裡只有你自己想要的東西，我不過是你棋盤上一顆用到就能丟的棋子——你從來都不想拯救我——你很快也要覺得我沒用了，你就要拋棄我了，是不是？！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……”
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，近乎於呢喃：“你也要丟下我了。你也要覺得我……沒用了。”
梅洛蒂亞那天是怎麼做的來著？
梅洛蒂亞記得自己那時注視著他。
良久，她伸出手，一把揪住他的頭髮，迫使他抬起頭來。小巴蒂被她扯得微微眯起了眼睛，但他沒有掙扎，只是首首地、近乎固執地注視著她。她湊近他，一字一頓地說：“還記得我說過什麼嗎？”
小巴蒂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。
“聽話的狗是不會被拋棄的。”梅洛蒂亞的語氣很平靜，但平靜得讓人無法移開目光，“你聽話，當然就不會被拋棄。”
小巴蒂的眼裡那層水光沒有落下來，反而像被風吹乾了一樣，一點點地收斂了。他的嘴角慢慢地、慢慢地上揚，變成一個近乎於孩童般的卻看起來格外神經質的笑容：“那我會聽話的，我會很聽話的。你還想讓我做什麼，我都會去做的。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——你就是讓我去死——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去死的。只要你不會丟掉我。”
“我不會想要你去死的。”梅洛蒂亞注視著他越來越陰翳的眼睛說，“你死了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損失。”
小巴蒂眼底的陰翳消失殆盡。梅洛蒂亞在心底嘆了口氣——本來只是打算挖挖黑魔王的牆角，怎麼給自己挖了個牛皮糖呢。
夕陽的金紅色落在小巴蒂側臉上，將那副狂熱的、扭曲的表情映得像一幅色彩過於濃烈的油畫。他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哭，兩種表情在他臉上交織成一種幾乎算得上破碎的燦爛。他攥著她衣領的手指慢慢鬆開了，將最後一場比賽的計劃和盤托出。
回憶收束。
梅洛蒂亞站在月光下的荒原上，看著眼前這個再一次死死攥著自己袖口的男人，感到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起來。吐真劑像一把刀，把所有他平時深埋在層層偽裝之下的東西全部剖開攤在了她面前。那些以前尚且有遮掩的脆弱、不安、渴望和瘋狂，此刻如同一片正在翻湧的海，盡數呈現在她眼前。
梅洛蒂亞揉了揉自己的眉心，她覺得最麻煩的地方在於——他瘋而自知。
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瘋了，他知道自己對她抱有的那種近乎於病態的執念有多麼扭曲，他知道自己的忠誠和渴望和恐懼有多麼荒謬，但他依然無法控制。
他早己把自己人生全部的重量，都賭在了她身上——也許就和以前對待伏地魔一樣。梅洛蒂亞第一次感受到這種墜了鉛的重量——一個人把一切押在她身上，那重量壓得她也著實感受到了一點壓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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