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崢喊出來的聲音把自己都嚇了一跳,像是從嗓子眼裡摳出來的,又啞又尖。
他使勁瞪著眼,看向屋裡的人。
白姨癱坐在灶臺邊,一手扶著鍋沿,想再用抹布擦出些糠水來,擠到碗裡。
炕上有三個人影,都靜靜的躺在一塊。
鳳姨手垂在炕沿上,指節纖細,皮貼著骨頭,瘦的像根雞爪子。
原本濃豔的臉也變得眼眶深陷,顴骨高聳,被他的聲音驚動了,也只是勉力抬了抬眼皮,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。
挨在鳳姨身邊的是西個女人裡最小的顧姨。
她一手搭在鳳姨身上,身下壓著一個粉紅的繡花枕頭,上面繡著一束燦爛的海棠花,這也是整個家裡唯一的亮色。
看見厲崢衝進來,她微微扯了扯嘴角。
厲崢看得明白,顧姨是想笑。
可比笑容更早到來的,是她乾涸的唇上滲出的血色。
厲崢踉蹌著撲過去,手顫巍巍的抬起來,懷裡的菜葉子撒了一地。
他眼睛盯著面朝裡的那個人,頭髮白了鬢角,被子壓在身上,像蓋住一張紙,單薄枯瘦,呼吸微弱。
厲崢啞著嗓子,顫抖著:“娘,我回來了。”
這躺在最裡面的女人,就是厲崢的親孃,趙春杏。
聽見聲音,可炕上的人沒動靜。
厲崢腦子嗡的一聲,上輩子他出獄回家,家裡就是這樣安靜,沒人言語,房樑上沾著他孃的血。
他跪在屋裡磕頭磕的滿臉是血,糊在眼睛上,看什麼都是紅的。
現在厲崢重生回來了,回到她們還活著的時候,可卻聽不到一絲回應。
他腿磕在炕磚上悶哼一聲,卻顧不得疼,伸手去摸孃的身體:“娘,你應應我,我是小崢,我回來了!”
他掌心下的肩膀瘦骨嶙峋,骨頭彷彿要支出來一般,硌的他心裡生疼。
他呼喚的聲音更大了。
炕上的人漸漸有了反應,動了動眼皮,緩緩睜開。
只這一眼,就讓厲崢渾身的血液都凝滯住了。
孃的眼神很嚇人。
眼皮浮腫著,眼珠子渾濁的像泥塘裡的渾水。
可在看見他的時候又倏地亮了起來。
那種亮就像死灰裡突然竄出的火光,強烈又尖銳,首首插進厲崢的心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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