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驢年紀大了，腿腳慢悠悠的，鼻子裡喘著粗氣，車板上的菜筐也跟著顛簸，吱吱呀呀的響。
厲崢攥著長鞭，指節有些泛白。
拐過一道彎，前面不遠處站著三個身穿灰藍色制服的人，胳膊上帶著紅袖標，腰上彆著一根三寸長的鐵鉤，道邊還停著兩輛腳踏車。
那就是鎮上的緝私隊，專門查投機倒把，手裡握著實權，要是有把柄落到他們手裡，甭管是什麼身份，都得脫下一層皮。
厲崢上輩子就是在這被拿下的。
他還記得那天，緝私隊從車板下面搜出一大堆菸葉。
他慌得不停解釋，說那是鄭紅山讓他送的菜，他什麼都不知道。
但沒有用，緝私隊根本不信他的話，當場就被帶走了。
然後就是十年刑期，等他再出來，世事變化，家破人亡，一切都晚了。
如今厲崢又坐在這輛驢車上，走著相同的路，即將面對同一夥人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眼睛堅定的盯著那個路口，他相信，這一次不會再重蹈覆轍了。
驢車越走越近，那三個緝私隊員身後正站著一個男人。
西十多歲，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舊短褂，釦子系的嚴嚴實實，鞋幫上還沾著泥，但胸前的口袋裡卻彆著一根格格不入的舊鋼筆。
他皮膚黝黑，嘴角往下耷拉著，手裡正掐著一根旱菸卷，看向驢車的方向。
厲崢看見他，拳頭攥的咔咔響，這個人就是鄭紅山。
曾經在厲家還是長尾溝大地主的時候，鄭紅山在厲家當長工。
後來風雲變幻，厲崢他爹被掛上牌子游街，住進了牛棚，厲家的田地宅院被沒收，偌大的家瞬間風流雲散。
曾經的長工也搖身一變，成了長尾溝的隊長，腰桿子挺得比鞋幫還硬，對厲家剩下的人展開了激烈瘋狂的報復。
厲老爹死的時候，連一口棺材都沒有，鄭紅山扔來兩塊稻草皮，卷在屍體上就埋進了後山。
鄭紅山帶著人，在厲家僅剩的茅草屋裡搶糧食，砸水缸，逼著厲老爹留下的三個小老婆寫悔過書。
讓當時還年幼的厲崢趴在地上一點點撿起他扔下的苞米粒。
這些過往就像電影一般，在厲崢的腦海裡不斷閃現。
首到他上輩子一刀貫穿了鄭紅山的胸膛，讓鄭紅山看著子孫死在面前，涕泗橫流，跪地求饒。
現在鄭紅山又站在那了，披著本分的外皮，實則內里長著一顆流膿的黑心。
緝私隊的隊長看見驢車過來，用長鉤子在褲腿上敲敲，指著道：“停下停下，檢查！”
厲崢什麼也沒說，收緊韁繩，帶著老驢停在路邊。
緝私隊長把鉤子往車板上一敲，聲音強硬的問：“拉的什麼？”
厲崢微抬眼皮，收起眼裡的波瀾：“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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