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鳳嬌看著厲崢的臉上帶著火光,輕輕開口:“當年我到厲家門口的時候,也是這樣的大雪天。”
她聲音很緩,語調裡帶著幾分尋常不見的懷念:“我投身的戲班子叫錦繡班,跟著班主走過很多地方,南來北往的一邊學戲一邊討生活。”
“那年到了長尾溝,正趕上你爹過壽……”
說到這的時候,胡鳳嬌嗤笑一聲:“你爹當時都五十多了,卻長著一雙色眼,我上臺的時候就盯著我不放。”
“我那班主也是個黑心的狗東西,二十斤白麵就把我賣了,當天我就喝了一碗水,等再醒過來的時候戲班子早就走了。”
“你爹說,我被賣給你家了,過兩天就要擺酒討我當小老婆。”
“我當然不願意了,戲文裡的才子佳人唱多了,就喜歡那面白敷粉的有情郎,你爹當時都老掉牙了,他一靠近,我都能聞到他身上腐朽的老人味。”
“我說什麼都不同意,躲在屋子裡,用剪子逼著脖頸,他要是進來,我就死給他看。”
“你娘倒是個好人,嘴裡雖然罵我是狐狸精,可到底也可憐我吧,你爹一要過來,她就站在窗戶外邊罵,罵的你爹無地自容,每次都未能得手。”
“我這才保住了一身清白。”
胡鳳嬌說起往事的時候,臉上的表情很淡,彷彿不是在講自己的過往。
“不過當時的世道不好,我一個唱戲的,又沒有憑仗,出了長尾溝就得被人盯上,還不知道會落去什麼更骯髒的地界。”
“所以當你娘點頭答應給我一口飯吃的時候,我就沒走。”
“在你家一住就是好些年……”
胡鳳嬌看著厲崢:“那時候你還滿院子跑呢,上房揭瓦,下河摸魚,留著半長的辮子,我也不過十五六歲。”
“你追在我身後叫我姐姐。”
“你娘說不對,該叫我鳳姨,因為全村都知道,厲家有個新進門的小媳婦,是你爹花白麵討的。”
胡鳳嬌把鳳姨兩個字含在唇邊,喃喃了好幾遍,眼裡漸漸有了溼意:“鳳姨……我當初不覺得怎麼樣,身份不過都是外人給的,叫什麼都無所謂。”
“可現在……”
現在她後悔了。
如果當初一首讓厲崢叫一聲姐姐,如今她也不會這麼為難。
姐姐和鳳姨,終究是不一樣的。
胡鳳嬌的嘆息和沒說完的半句話,在整個山洞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厲崢聽見了,也聽懂了。
他睜眼看著胡鳳嬌的側顏,火光撲在她臉上,泛著柔膩的光暈。
他動了動喉嚨,想說點什麼,但又怕說出口以後,一切都會變得不同。
厲崢覺得自己有點懦弱,又有點可笑。
他手上不知道沾過多少人命,殺了那些大奸大惡之人的時候,他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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