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僕倆素來沒那些虛禮，平兒笑嘻嘻站著，手裡絞著帕子，眼角彎著，話裡帶鉤。
“好啊，你倒學會弔胃口了？越發沒大沒小！”
王熙鳳抬腳作勢虛踹，繡鞋尖在平兒腰側晃了晃，催道：“快嚼碎了吐出來，別嚼一半留一半！”
平兒也不躲，把寶玉如何跪在賈母面前、如何軟磨硬泡要晴雯的事，說得清清楚楚。早先她就提過，寶二爺對晴雯那點心思，鳳姐心裡早有數。
聽完，鳳姐只啐了一口，冷笑：“這兩府裡的爺們，哪個不是見了標緻臉蛋就挪不動腿？看上了，便橫衝首撞搶人，哪管旁人怎麼想！如今連寶玉也學得這般下作，真是一窩子腌臢種子！”
平兒垂眸，沒接那句罵，只輕輕問：“奶奶覺得，這事最後會怎樣？”
鳳姐哼了一聲，腳還擱在榻沿晃著，腳趾上那雙並蒂蓮紋的軟底鞋，在平兒腰畔若有似無地蹭了兩下：“還能怎樣？老太太疼寶玉，比疼眼珠子還甚。她點頭，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。”
平兒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些：“可蓉大爺……如今可不是從前了。”
“他若不肯鬆口呢？”
鳳姐搖頭：“再能耐，還能踩著老太太的脖子說話？”
“說到底，不過是個丫頭。老太太賞出去的人，收回來，天經地義。蓉哥兒再橫，難不成為了個婢女，當面駁老祖宗的臉？他瘋了才這麼幹！”
話沒多說，平兒己懂了。
寶玉是老太太心尖上的肉，從小要星星不給月亮，寶玉哭鬧十回，九回是老太太低頭。
這事兒若真定了，賈母一道話下來，滿府上下誰敢吭聲？
老祖宗三個字，在榮寧二府就是鐵鑄的印信，沒人敢擦，更沒人敢翻。
這些年，平兒親眼見過多少回：但凡老太太開了口，便是賈赦、賈政也得躬身應“是”。
再說晴雯——
本就是賈母撥給賈蓉的使喚人，又不是明媒正娶的姨娘。
這年月，權貴之家送個丫鬟，跟送盒點心差不多尋常。
哪怕賈蓉如今手握實權，連宗室子弟都敢當街掀翻，京城裡提起“蓉大爺”三個字，連巡城御史都要避著走；
哪怕他性子烈、手段狠，兩府裡真正怕他的，掰著指頭也數不出幾個；
可為一個晴雯，去頂撞老太太？
不是不敢，是不值。
平兒明白這個理。
可心頭還是悶得發緊，像含了塊沒化開的陳醋。
一則，她在賈府裡雖比晴雯體面許多，上下人等見了她，無不誇讚有加。可平兒自己心裡清楚得很。
不過是看在王熙鳳的面上，捧她一捧罷了。
說到底，她與晴雯並無二致——都是簽了死契的丫頭，主子跟前的一雙手、一張嘴，由不得自己做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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