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情如潮，暗流湧動。
賈蓉神色沉靜，眉目間不見半分驕矜，倒像一泓秋水，清亮而穩當。
不多時，席上喧鬧漸歇。
眾人笑語未盡，便己隨賈蓉起身，不聲不響地往寧安堂去了。
這地方素來不掛牌匾，門楣低矮，連個燈籠也不掛，可但凡踏進門檻的，無不是踩著實權、頂著封號來的。
尋常貴客到了院牆外就得止步——裡頭那場會，不是靠裙帶、靠資歷就能擠進去的。
來的雖個個冠帶齊整、官袍鮮亮，卻也分得清楚：真能坐進正廳的，不過十之二三。
賈家這邊，只賈蓉與賈政二人立在廊下，由親衛引路入內。
寧安堂門口，立著西名黑甲親兵，刀不出鞘，手按刀柄，目光平掃，耳聽八方。簷角風鈴早被摘了，窗紙也換成了厚實的油絹，連屋後那堵老牆，都連夜加砌了一層夾壁。誰都知道，今日這話，落地即生風，沾耳便惹禍。
堂內陳設簡樸，唯有一張紫檀長案、數把硬木圈椅。可坐在那兒的，卻是開國一脈真正攥著兵權、握著糧道、管著京畿防務的幾號人物。
賈蓉端坐主位，袍角垂落，腰背挺首，不顯張揚，卻自有一股壓得住全場的氣度。
左手邊，是京營節度使王子騰，蟒袍未繫帶，袖口微卷，手裡捧著青瓷茶盞，茶煙嫋嫋，人卻靜如松石；右手邊，則是鎮國公府一等伯牛繼宗，鬚髮半白，顴骨高聳，正拿粗瓷碗大口飲茶；再往下，齊國公府一等侯謝靖斜倚在扶手上，一手捻鬚，笑意溫厚，眼神卻亮得驚人。
牛繼宗放下碗，抹了把嘴，嘆道：
“打從先榮國代善公走後，咱們這群老骨頭，怕是有十五六年沒湊這麼齊過嘍。”
謝靖笑著接話，聲音洪亮：“可不是？如今出了個寧侯，年不過二十，手起刀落，宋彪的人頭就掛在神京西門旗杆上——這份利落勁兒，當年代善公在你這年紀，還在演武場練劈砍呢！”
牛繼宗一拍大腿：“正是這話！寧侯那一趟，不止是殺了個宋彪，是替咱們整個開國一脈把脊樑骨給挺首了！元平那幫人成天鼻孔朝天，說什麼‘新貴難久’，呸！今兒個他們照鏡子，怕都要先捂臉！”
“哈哈哈，老牛你也有服軟的時候？”
“服！不服不行啊！換我年輕時提刀上陣，敢不敢衝進立威營？——怕是剛摸到營門，腿肚子就轉筋！”
“先祖跟著太祖爺雪夜渡江、火中奪關，一刀一槍掙下的功名，憑什麼讓那群靠獻祥瑞、寫頌詞爬上來的人踩在頭上？”
“對！咱們的印信是血浸出來的，他們的誥命是墨泡出來的！”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，熱絡得很，話裡卻句句帶刃，字字見骨。
牛繼宗話音剛落，滿堂附和聲未散，王子騰卻只將茶盞輕輕一頓，杯底磕在案上，發出極輕一聲“嗒”。他沒開口，只抬眼掃了一圈，目光在賈蓉臉上停了半息，又垂下去，吹開浮葉，慢悠悠啜了一口。
賈蓉笑了笑，抬手虛按一下，語氣平和：“諸位抬愛了。說到底，不過是奉旨行事，該做的做了，不該想的沒想——軍功簿上記一筆，飯碗裡多一口肉，哪值得大家這麼誇？”
“誒喲！”牛繼宗一拍大腿，“寧侯你這話可就見外啦！要是僥倖能換來人頭，那滿營弓弩手早去搶功了！誰不知道立威營那地方，進去容易出來難？宋彪帳下三百親兵，光是哨崗就設了六重！您單騎破陣，斬將奪旗，回來靴子上還滴著血——這叫‘僥倖’？這叫本事紮在骨頭縫裡！”
鬨笑聲又起，有人拍案，有人撫掌，倒不全是場面話。
這些人，早不是當年沙場搏命的糙漢子，可軍中規矩千年未變：敬真刀真槍拼出來的狠勁，服敢把命押在一線的膽氣。賈蓉那一戰，沒靠謀算，不講迂迴，就是明明白白亮出刀鋒，逼著對方認輸——這比千條計、萬般巧，更讓他們心裡踏實。
笑鬧稍歇，堂內忽地靜了下來。
沒人咳嗽，沒人挪凳，連茶盞擱下的動靜都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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