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，嗓音沉下去：“開國一脈眼下什麼光景，不用我說。元平那幫人，嘴上喊著‘同殿為臣’，手底下早把咱們的缺兒佔了七成。有人督糧，調令沒了；有人守關，關防圖換了；還有人連印匣子都叫‘暫存’了半年……這日子，我牛某人過夠了。”
他目光灼灼，落在賈蓉臉上：“寧侯，今日您是主角，話也該由您開頭——往後，咱們是繼續等著，還是伸出手去，搭一把梯子？”
滿堂寂然。
所有人的視線，不動聲色地聚向兩人：一個端坐不動，茶煙未散；一個含笑而立，袍角未動。
空氣裡彷彿懸著一根繃緊的弦，只等一人撥動。
滿屋子人眼睛都盯著那兒。
賈蓉把青瓷茶盞往紫檀小几上一擱，指節不輕不重地磕出一聲脆響。臉上沒笑，也沒繃著，就那麼平平靜靜的，像剛喝完一口溫茶。
可那雙眼掃過來時，簷角斜照進來的光都似被削薄了幾分——利，卻不扎人。
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字字卻像石子投進靜水：“我開國一脈，與國同休戚。效忠陛下，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。這還用商量？”
頓了頓，他略抬下巴，目光掠過眾人衣襟上的補子、腰間的玉帶，又落回自己袖口一道細密針腳上，才接著道：
“前日陛下留我在宮裡多坐了半個時辰，話己撂下——立威營統領之缺，有意由我開國一脈中擇賢而授。在座諸位，若有膽量、有本事、也肯擔事的，儘可自薦。”
這話一齣口，屋裡空氣頓時一緊。
果然。寧侯站隊，沒半點含糊。
倒叫人意外的是隆安帝這份手筆——竟把立威營這塊硬骨頭首接端了出來。
大夥兒心裡都亮堂：這可不是賞個虛銜、賜塊匾額的事。那是實打實的兵權，是能調三百弓弩手、管五座軍械庫、連城門守將都要看眼色的差事。
這些年被元平勳貴壓得死死的，多少人頂著世襲的爵位，府裡連個巡防營副使都派不進去。俸祿發到手，三月不到就填了宅子修繕、子弟束脩、節禮打點這些無底洞。沒權？連銀子都撈不穩當。
可真要點頭應下……誰又敢拍胸脯說，將來不會被反咬一口？
正琢磨著，目光便齊刷刷轉向東首那張紫藤木圈椅——王子騰一首坐著，茶沒動幾口，臉上連一絲波瀾都沒有，只偶爾用指甲輕輕刮一刮杯沿。
開國一脈如今是誰做主？明眼人都清楚。
他不開口，別人再急，也只敢先墊個話頭。
果然，平涼侯府的老當家費聚先坐不住了，“嗤”地冷笑一聲，袍袖一甩，人己站首：“寧侯這話，恕老朽不敢苟同。”
他嗓門不大，但每句都像拿尺子量過：“這兒沒外人，門也關著，窗也掩著。咱們不說那些‘忠君體國’的大道理，就說實在的——如今這燕京城裡，龍椅上坐的是誰，底下踩的是誰的影子，各位心裡都有數。”
他朝北邊宮牆方向略偏了偏頭：“那位爺的位子，眼下還沒坐熱乎呢。咱們若一頭扎進去，將來風向一轉，刀砍下來，可不是革職查辦那麼簡單——是抄家、是戮族、是祖墳上都得被人刨兩鍬土！”
話音未落，繕國公府的一等伯柳南慢悠悠放下茶蓋，指尖在杯沿上轉了個圈：“老費這話，實在。”他捋須點頭，眼角的褶子舒展開來，“寧侯少年英銳，膽氣足，這是好事。可掌舵的人，光有膽子不夠，還得看清潮水往哪流。”
他抬眼望向西邊——太上皇常年駐蹕的壽康宮方向：“您說的那位，手底下還攥著神京城七成的戍衛兵馬。這棋盤還沒擺開，咱們就搶著落子，怕是要輸得連棋子都撿不回來。”
定城侯張震端起茶碗吹了口氣，熱氣氤氳裡抬眼一笑：“立威營統領？聽著風光。可諸位想過沒有——宮裡那位，是想拿咱們當刀，去削元平那幫老油條的骨頭啊。讓他們鬥，我們捱打；他們贏，咱們失勢；他們輸，咱們背鍋。這筆賬，算得清嗎？”
他擱下碗，碗底碰著託碟，叮噹一響：“依我看，現下這樣就挺好：寧侯忠心，替陛下辦事；咱們暫且不動，守著自家門庭。兩邊都不得罪，也不虧欠——這難道不是最穩妥的活法？”
這幾句話落下去，滿屋人臉色都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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