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紈含笑進了屋,目光先掃過窗下青瓷花瓶、案頭半卷《列女傳》、燻爐裡將熄未熄的一縷淡煙,最後才落回尤氏臉上。
“昨兒見嫂子臉色泛黃,手也涼,我回來就惦記著……”她頓了頓,指尖輕輕拂過袖口一朵細繡的梔子,“今兒蘭哥兒去賈薔那兒看新得的畫冊,我閒著無事,想著來坐坐,說說話。”
她在榮國府的日子,向來是靜的。
不掌家,不理事,連園子裡的月例銀子都不過問。
每日晨起教賈蘭讀《孝經》,午後臨幾行趙孟頫,傍晚陪他在後廊數蟬蛻。
日子薄得像一張宣紙,風一吹就透,可她偏把這薄紙疊成方聖,壓在心口,權當是個念想。
今日賈蘭一走,屋裡驟然空下來,連簷角銅鈴晃盪的聲響都聽得真切。
她坐在炕沿上怔了半晌,想起昨日尤氏從薈芳園出來時,額角沁著細汗,眼尾紅得可疑,手指一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邊——那模樣,不像病,倒像剛從一場夢裡驚醒。
於是她便來了。
本是尋常事。
可尤氏卻像被針紮了似的,脊背一僵。
她原就被撞了個措手不及,臉上那點餘熱還沒退盡,腦子還嗡嗡作響,心口像揣了只撲稜稜亂撞的雀子。
——李紈是什麼人?
大門不出,二門不邁,連寧國府的角門朝哪開都未必記得清。平日若非年節請安,連賈母院裡都難得見她露面。如今倒好,不聲不響踏進這西角門,首奔自己屋子來了。
莫非……昨日真讓她瞧出了什麼?
念頭一起,心便沉了下去。
臉更燙了,眼神飄向窗欞上糊的舊紗,又慌忙收回來,落在自己交疊的指尖上——那指甲蓋兒還泛著點粉,是方才急中帶亂,不小心掐出來的。
“沒……沒什麼,就是昨兒開窗吹了陣風。”她嗓子發乾,話出口才覺太急,又補一句,“不礙事的!勞宮裁惦記,倒叫我不好意思了。”
“哦?沒事就好……”李紈應著,目光卻沒挪開,忽而微揚了眉,“咦?嫂子臉怎麼這麼紅?”
進門時她只略掃了一眼屋子,倒真沒細看人。可這一聽尤氏說話磕絆,再一端詳,便覺不對勁了。
臉紅得蹊蹺。
衣裳也蹊蹺——裙腰繫得略低了些,領口斜斜敞開一道窄縫,露出一段雪白頸子,底下衣料繃得緊,彷彿剛匆忙攏過;
最顯眼的是胸前那隻蝶紋,絲線密實,翅膀卻歪著,一隻翅尖翹得高,另一隻卻壓在褶皺裡,活像被誰攥過又鬆了手。
中間那朵粉荷,更是忽而縮成一團緊閉的苞,忽而被撐得舒展欲綻,隨著尤氏起伏的呼吸,在布面上微微晃動,竟似活物一般。
尤氏自己渾然不覺,只覺胸口發悶,喘息短促,連耳根都燒了起來。
她張了張嘴,想再說點什麼,可話還沒成形,就撞上李紈一雙眼睛——清亮,沉靜,卻像兩泓深水,不動聲色地映著她此刻的狼狽。
“嫂子身子既不爽利,這氣色倒比平日還亮幾分……”李紈聲音仍溫軟,尾音卻微微拖長,像一根細線,輕輕繞上尤氏的腕子。
她不是笨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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