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紋眨眨眼,乖乖點頭,心裡還暗喜:省得提桶拎水,何樂不為?
轉身就笑嘻嘻爬上襲人的炕沿,盤腿坐定,順手扯過半條薄被蓋在膝上,準備聊點新鮮事打發辰光。
襲人由她去,自個兒提了銅盆出去倒洗腳水。路過寶玉屋子時腳步略頓,目光在緊閉的門扇上輕輕一掃,沒停,也沒嘆氣,只把盆子擱迴廊下,轉身回屋,吹熄燈,躺下閉眼。
……
次日天光剛透出青灰,榮國府便活了過來。
丫鬟婆子、小廝雜役,一個接一個從熱被窩裡鑽出來,梳頭的梳頭,打水的打水,掃地的掃地。
這年頭沒戲沒書沒夜市,主子們尚且雞鳴即起,他們這些當差的,更是不敢賴床半刻。
襲人與秋紋也起了身,對鏡抿頭、漱口淨面。
秋紋揉著眼睛打哈欠,動作懶懶的,一副沒睡飽的樣子。
襲人瞧見,隨口問了句:
“你這小蹄子,昨兒夜裡撞鬼啦?眼皮都耷拉下來了。”
秋紋一聽,立刻坐首身子,臉皺成一團,壓低嗓子抱怨:
“別提了,襲人姐姐!往後我可不敢跟你同炕睡了——昨兒半夜,你胳膊跟鐵箍似的勒著我脖子,腿還死死纏上來,我差點喘不上氣!今早起來腰跟散了架似的,大腿根兒酸得抬不動……”
襲人:“……”
她耳根子“騰”地燒起來,臉上血色首衝額頭,慌忙啐了一口:
“呸!胡唚什麼!我幾時動過你一根手指頭?”
話剛出口,忽想起昨夜夢裡確有掙扎翻滾,心頭一虛,趕緊補上一句,聲音壓得又低又急:
“這話,只許在我這兒過過耳朵,再往外漏半個字,仔細我擰你耳朵!”
秋紋縮了縮脖子,老實應了聲“知道了,襲人姐姐”,嘴上答應得快,心裡卻早打定了主意:往後寧可打地鋪,也不跟這位“纏人精”擠一炕了——那股子蠻勁兒,活像條溼漉漉的錦鱗蛇,纏得人骨頭縫裡都發麻!
襲人哪敢再看她一眼,匆匆挽好鬢邊一縷碎髮,抓起帕子就往外走,步子快得像後頭有人追。
……
寧國府這邊,日頭己爬過屋脊,將將挨近晌午。
暑氣蒸騰,蟬聲嗡嗡,連樹影都懶洋洋地癱在青磚地上。上下人等,不是倚著門框打盹,就是蹲在簷下搖扇子,眼皮半闔,話都懶得接。
唯獨尤氏不同。
她躺在自己小院西廂的涼榻上,身子翻過來又翻過去,竹蓆沁出薄薄一層汗,可人偏是清醒得很,毫無倦意。
自打昨日薈芳園那一遭,心口便像揣了只撲稜稜的小雀,撲通、撲通,一聲緊過一聲,壓都壓不住。
想到自己當時連帕子掉了都顧不上撿,只管往前湊,喉頭發乾,手心發燙,連呼吸都忘了換氣……她忍不住在心裡罵自己:糊塗!丟人!失了分寸!
可罵完不久,另一種滋味又悄悄浮上來——像烈酒灌進空腹,燒得五臟六腑都顫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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