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幾十年往來，哪有真正生分的？不過是各自守著各自的分寸，彼此心照，面上依舊熱絡。
賈母心裡頭清楚，這終究是自家的營生。
買賣場上，開門迎客，本就該敞亮些、隨和些，何須這般拘謹？
她便先揚起嘴角，朗聲招呼了一句。
語氣輕快，不顯突兀，倒把那點生硬勁兒悄悄化開了。
元平勳貴那一撥人，彼此素無往來，連面都沒照過幾回。
再添上這些年各家爺們間積下的舊怨——或是朝堂爭鋒，或是田產相軋，或是子弟鬥氣，早結成了死疙瘩。
此刻只垂手立在廊下，面色淡得像蒙了層灰，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，更別提開口寒暄。
分明是打定主意：敷衍完這一程，轉身就走，誰也不多耽擱半刻！
日頭一點點爬高，熱氣浮上來，誥命夫人們臉上的耐性也一點點往下掉。
有人拿團扇遮了半張臉，扇得急了；
有人悄悄挪動繡鞋，腳尖朝外，只待一聲“散了”，便立刻轉身。
偏王熙鳳心裡頭像揣著只雀兒，撲稜稜跳個不停。
這場面她盼了許久，眼珠子一首沒離過人群，生怕誰踩錯了步子、說錯了話、笑岔了氣。
見幾位老封君眉頭微蹙，她立馬溜到賈母身邊——此時賈母正與鎮國公府太夫人含笑敘話，語聲溫軟，眼角還帶著三分笑意。
鳳姐兒湊近半步，壓低嗓音，飛快道：“老太太，人都齊了，二門裡頭都快擠不下啦！”
賈母一怔，隨即抬眼掃去——果然，青石甬道上人影攢動，雲鬢堆疊，錦緞流光，連簷角垂下的風鈴都被遮得若隱若現。
她身為一等國公太夫人，主家之責在肩，當即揚聲一笑，聲音清越如磬：“諸位請隨我來，裡頭早己備好茶果，咱們邊走邊看！”
話音未落，己率先邁步。眾人見狀，紛紛跟上，裙裾輕搖，環佩微響，浩浩蕩蕩往二門內去了。
她一邊引路，一邊悄悄攥緊了袖中帕子，心下默唸：
蓉哥兒這西方會館裡擺的東西……可千萬要經得住眼啊！
她真沒料到，今日竟來了這麼多人。
若裡頭陳設簡陋、器物尋常，或是佈置粗疏、格調失當，那可不是丟小臉的事——整個榮寧二府的臉面，都要被釘在勳貴圈裡，讓人嚼上三年五載！
王夫人額角沁出細汗，指尖掐進掌心；
邢夫人低頭撫著袖口金線，一遍遍理順；尤氏攥著帕子，指節泛白；
王熙鳳雖還在笑，可那笑意只停在唇邊，沒透進眼底；
薛寶釵垂眸看著自己腕上一隻素銀鐲，林黛玉輕輕咬住下唇，賈家三春各自攥著團扇柄，扇骨都快被捏出汗來。
秦可卿站在賈蓉常坐的紫檀嵌螺鈿小杌子旁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椅背雕花，心口像懸了只空陶罐，風一吹就嗡嗡作響——
……錯出能不萬千……錯出別萬千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