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子不是木頭，心也不是石頭，哪能真的紋絲不動？
若一首無人撩撥，興許也就這麼平平淡淡過完一生。
可一旦那埋了多年的火種被人輕輕一吹……
反倒比少年人初嘗滋味更難壓住，更難收場。
李紈每日早晚誦經，獨居稻香村，不見外客，連說話都揀最淡的字眼兒，才勉強把那股子躁動摁在心底。
她心裡清楚，尤氏和她是一樣的人。
賈珍雖還活著，可他是誰？待尤氏又是怎樣一副嘴臉？李紈豈會不知？
在她眼裡，兩人不過都是困在同一個籠子裡的鳥，翅膀剪了，食水卻只給半碗。
正因如此，當她察覺尤氏近來舉止異樣——眼波流轉時多了分光，嘴角微揚時帶了點活氣，連走路都比往常輕快幾分——
她雖心頭一震，幾乎不敢信，卻半點不鄙夷，更無一絲譏誚。
反倒是生出一種“原來你也在這裡”的體諒，一種“同病相憐”的熨帖。
於是，那藏在尤氏心裡的人，究竟是誰？
竟有本事，把一個連笑都得掐著時辰的苦命人，重新點活了？
李紈的好奇，便如春水漲潮，無聲無息，卻越漫越深。
彷彿枯坐多年、數著更漏過日子的暗室裡，忽有一線天光斜斜照進來。
她忽然覺得，這日子，竟有點意思了。
一時之間，兩人你來我往，像下棋，又像鬥茶。
尤氏裝傻充愣，滴水不漏；李紈旁敲側擊，綿裡藏針。
你遞一句閒話，我接半句含糊；你退一步，我進一步；你笑一聲，我回一笑——
表面雲淡風輕，底下暗流湧動。
許久。
窗外日影西斜，簷角己染上薄金。
尤氏始終不鬆口，李紈再留也無益。
只得起身告辭，動作利落，語氣如常。
可那一雙秋水似的眼眸裡，分明燃著未熄的火苗——
倔強，清醒，還有一絲不肯認輸的亮光。
她心裡其實沒想太遠。
不過是把這事當一樁解悶的閒事，權當給乏味日子添點佐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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