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必敲鑼打鼓,不必廣發帖子,單憑賈蓉一句話,滿城貴婦便趨之若鶩,車馬塞巷,笑語盈門。
放眼神京,哪家能有這體面?
寧國公、榮國公在世時,宴請賓客,尚需提前半月下帖;今日,卻是人未至,聲先到,氣先盛!
一時風光,未必長久;可這一刻的榮光,真真切切,壓得過三十年陳釀,燙得人心頭髮顫。
事情終究是辦成了。
眾人心裡都踏實了:這輩子做一回賈家的女眷,值了!
今日這場面,怕是要在京城貴婦圈裡傳上好些年——誰家擺酒、誰家賞花、誰家閒話家常,少不得要提起這一回,咂摸著滋味兒,笑著點頭:“可不是?那會子,連牛家、陳家的老封君都親自來了!”
這般陣仗下,王夫人不過是個五品宜人,按規矩,連正廳西角的錦杌都輪不上坐。
偏生她是榮國府當家太太,又搭著王子騰這層親,才勉強被讓到東首第二張玫瑰椅上,同幾位年長些的誥命含笑寒暄幾句。
話不多,笑不淺,手裡的茶盞端得極穩。
邢夫人呢?頂著個一品將軍夫人的虛銜,實則早被排在簾外;
薛姨媽更不必提,連廊下小杌子都沒她落座的地方,只站在尤氏身後半步遠,垂著眼,手指絞著袖口邊兒。
就連向來伶俐得像只百靈鳥的王熙鳳,此刻也收了三分聲氣,只悄悄抿了口茶,心下暗歎:蓉哥兒這一聲招呼,竟能驚動半座京城——真真是把骨頭裡的分量,全抖摟出來了!
反倒是秦可卿,成了今兒最亮的一顆星。
牛繼宗家的老封君拉她手不放,陳家的太夫人親替她理了理鬢邊碎髮,連素來寡言的周家老夫人,也破例多問了兩句她的起居飲食。
眾位夫人圍著她,笑聲不斷,話頭一個接一個,熱絡得像自家閨女回了門。
王夫人低頭斂袖,話未出口先欠了半分身;
邢夫人僵著嘴角,應也不是、不應也不是;
薛姨媽只管點頭,尤氏更是連眼都不敢抬——全被秦可卿那股子溫潤又不失筋骨的氣度,輕輕一壓,便再難冒頭。
再配上她那副挑不出瑕疵的容顏,舉止間不疾不徐、進退有度,真如初綻的魏紫姚黃,在滿園春色裡自開自落,不爭不搶,卻叫人一眼再難移開。
王熙鳳瞥見了,指尖在帕子上輕輕一捻;薛寶釵聽見旁人誇“蓉大奶奶氣度非凡”,只微微一笑,垂眸撥了撥腕上玉鐲——心裡都明白:男人立得住,女人腰桿才挺得首。
這份體面,不是求來的,是掙來的。
一時間,賈家這些姑娘媳婦,倒像被簇擁著推上臺去,眼前人影晃動、珠翠叮噹,應接不暇。
薛寶釵最是妥帖,見客時唇角弧度恰如新月,說話聲不高不低,遞茶時腕子一抬,裙裾不動分毫。
賈家三春也各自繃緊了弦:迎春垂睫靜坐,探春執扇輕搖,惜春攥著小香包,指甲掐進繡面也不鬆手——面上都掛著笑,只是那笑意,像一層薄薄的釉,底下是沒說出口的小心與用力。
唯有林黛玉,坐在賈母左手第三張小藤椅上,身子微微前傾,像一枝被風拂歪的玉蘭。
她本就弱,眼下更顯單薄,一雙眼睛水光瀲灩,卻不是歡喜,倒像是迷了路的小鹿,西顧茫然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