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頭剛起，她便立刻壓了下去，指尖無聲掐進掌心。
荒唐。那人早化作宮牆根下一把灰，多少年了？秦可卿若真與她沾得上邊，豈非天方夜譚？
她不動聲色地斂了神色，轉而與賈母寒暄數句，又向幾位熟識的誥命頷首致意，隨意聊了幾句天氣、節氣、新裁的衣料。
末了，婉拒了賈母等人相陪的好意，只攜著身邊幾個小公主，信步往西方會館深處去了。
她一走，眾人目光便齊刷刷落向程氏。
平陽侯府的程氏，面如紙白，嘴唇發青，先前那股橫眉豎眼、非要討個說法的勁頭，早己被抽得乾乾淨淨。
還遞牌子進宮？怕不是嫌侯府門楣太高，想親手拆了它？
她心裡清楚得很：怒火再旺，也燒不穿眼前的鐵壁銅牆。
眼下唯有咬牙吞下這口氣，才是活路。
西下里那些目光，或憐憫、或譏誚、或幸災樂禍，像細密的針尖紮在她臉上。她只覺自己正站在萬眾矚目的戲臺上，臺下全是看客，而她連一句唱詞都忘了。
恨不得立刻遁地而逃。
顧不得溼衣貼身、寒氣刺骨，連換身衣裳的工夫都省了，只胡亂招來自家女眷和丫鬟，低頭疾行，倉皇離去。
旁人見好戲散場，也沒了逗留興致，紛紛重拾興致，繼續逛起館中各處來。
方才才逛了一半，哪捨得走？
賈母與邢夫人、王夫人交換了個眼神，不約而同鬆了口氣。
她斜睨一眼王熙鳳，佯怒道：“你這潑猴兒，下回再這般莽撞，仔細我拿雞毛撣子抽你！瞧把人家抓撓成什麼樣了——臉上三道血痕，差一點就破相！有理也變沒理，還惹一身騷！”
王熙鳳揉著手指，扁嘴道：“我也不是存心要撕扯呀。可那程氏擺明了衝著咱們蓉哥兒的鋪子來的，當眾挑刺、冷言冷語，分明是踩著賈家的臉面往上爬。我能幹看著？”
“行了行了，看你委屈得眼圈都紅了。”賈母笑著嘆氣，擺擺手，“還不快尋個地方換身乾爽衣裳去？別凍出病來，倒讓蓉哥兒替你操心。”
她心裡有數：不過得罪一個平陽侯府，值當什麼？
本就是程氏先掀了桌子，王熙鳳不過是順手掀得響了些。
真論起來，倒是那幾道指甲印，太扎眼，才讓人難下臺階。
平兒早備好了替換的藕荷色褙子，正要攙鳳姐離開，旁邊一個西方會館的二等丫鬟己伶俐地上前。
福身笑道：“老太太、奶奶們若累了，館內專設了休憩之所，就在西廊第三間——有涼飲、點心、軟榻，還有懂手法的嬤嬤幫著按捏肩頸呢。”
賈母聞言一怔：“還有這講究？”
眾人也都來了興致。逛了大半日，又剛吵了一場，喉嚨幹得發癢，腳底也泛酸，聽聞有歇腳處，哪有不去的道理？
一行人跟著引路丫鬟穿過一道月洞門，不多時便到了休憩區。
進去一看，眾人皆是一愣。
哪是什麼簡簡單單的茶水房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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