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整日混在脂粉堆裡，說話顛三倒西，行事全無章法，她看著就堵心。
更別提那回因他一句話，自己險些被拉去問罪……
光是想起那眼神、那腔調，她胃裡就泛酸。
還是回寧國府去吧。
燒一桶滾水，兌好溫度，再撒兩把幹玫瑰花瓣——
等爺回來，泡一泡，解乏最是妥帖。
尤二姐、尤三姐也知自己身份不便，只遠遠福了一福，便退至一旁。
晴雯便挽了香菱的手，又朝尤氏姐妹點點頭，西人一同轉身，沿著青石巷往寧國府去了。
這邊廂，榮禧堂裡己暖意融融。
眾人先落座歇息，捧起溫熱的雨前龍井，香氣氤氳。
話匣子一開啟，便收不住了——
林黛玉鬢角微汗，頰若桃花，正指著薛寶釵笑：“姐姐方才在會館裡，連賬本子都拿反了，還裝模作樣翻半天！”
薛寶釵佯惱，拿團扇半遮臉：“誰像你，看見一盒子金絲楠木鎮紙，眼珠子都不會轉了！”
探春笑得首拍炕沿，迎春抿嘴輕笑，惜春抱著小手爐，眼睛亮晶晶地聽著。
賈母倚在軟枕上，時不時插一句：“那水晶燈罩，是蓉哥兒特請蘇州匠人做的？”
秦可卿笑著應：“正是，連鉚釘都嵌了金絲。”
王熙鳳立刻接上：“老太太還不知道呢，那燈一亮，照得人面如凝脂，連我這老臉都顯年輕了三歲！”
滿屋子笑聲不斷，茶香、脂粉香、新裁衣裳的布料香，混在一處，暖烘烘的，像一罈剛啟封的桂花釀。
正熱鬧著，賈母忽然一怔，環顧一圈：“咦？我的寶玉呢？怎不見人影？”
底下人互相看看，這才有人答：“回老太太，寶二爺一早說身子不適，在怡紅院躺著呢……”
賈政這回倒是真把賈蓉的話擱進了心裡。
他琢磨著，天子興許哪日便要召見寶玉，半點馬虎不得。
於是這幾日，盯得格外緊，日日催著讀書習字，連眼風都帶著三分肅重。
今日偏巧賈母、王夫人等一干長輩皆去了西方會館赴宴，榮國府裡一時清靜下來。
沒了旁人攔著勸著，賈政索性把寶玉喚進書房，親自坐鎮督學——這會兒人還在裡頭，茶都續了三回，書頁翻得沙沙響，影子映在窗紙上，一動不動。
眾人聽完，賈母指尖一頓，眉梢微微往下壓了壓，眼底浮起一點軟軟的疼惜。
可她只略略垂眸，又抬起來，笑著接了下一句玩笑話，什麼也沒說。
——今兒這滿堂歡聲，是難得聚齊的一回熱鬧，她不願掃興，更不願當著小輩的面，顯出一絲一毫的猶疑或偏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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