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場幾位姑娘都悄悄抬眼,目光亮得發燙,臉頰微紅,連指尖都不自覺地絞緊了帕子。
薛寶釵全看在眼裡,心口輕輕一沉,無聲地嘆了一口氣。
像蓉哥兒這般人物——眉目如畫,談吐有度,行事有章法,立身有分寸,偏又帶著一股子不容小覷的銳氣……
閨中女兒,誰不悄悄多看他兩眼?
就連她自己,又何嘗不是?
可當一個人耀眼到你踮起腳尖、仰盡脖頸,仍望不見他衣角的時候——
那光便不再是暖的,倒似正午的日頭,照得人眼暈,心頭髮燙,卻又空落落的,像伸手去抓一縷風,攥緊了,只剩掌心一點虛汗。
是動心?是失神?還是不知不覺,早己陷進那點光裡,再難抽身?
“連林妹妹那樣的人……”
她側眸掃了一眼身旁的林黛玉。
那姑娘正垂著眼,手裡捏著半塊沒吃完的松子糖,指尖泛白,腮邊卻浮著薄薄一層紅暈——也不知是糖太甜,還是別的什麼。
薛寶釵沒再往下想。
就在這時,她忽地一怔,抬眼望去,心口猛地一跳——
坐在賈母身側的王夫人,素來端莊含笑、說話溫軟如棉,此刻卻面無血色,眼皮低垂,手指死死掐進袖口裡,一雙眼睛首勾勾盯著地面,裡頭翻湧的,是壓都壓不住的驚、怒、懼,三股勁兒擰成一股繩,繃得眼角都在微微顫。
“也難怪……先前蓉哥兒當著眾人的面駁了太太的臉,話雖沒明說,可意思誰都聽得出。”
薛寶釵垂下眼,指尖無意識捻了捻袖邊一道細褶,“這事擱誰身上,怕也難一時嚥下。”
她心裡盤算著:回頭得尋個由頭,跟媽媽提一句,讓她心裡有個底;蓉哥兒那邊,也該委婉點提醒他留神些。
按她平日的性子,這類事向來只同薛姨媽商量,絕不多嘴一句,生怕牽出枝節,惹來是非。
可這一回,她竟連自己都沒察覺——
話還沒出口,念頭己先繞過了那道慣常的堤壩。
原來,人心真亂起來,連最穩的船舵,也會偏一寸。
——
王夫人指節捏著佛珠,咯咯作響。
“好一個‘小畜生’!”
她牙根咬得發酸,喉頭泛起一股鐵鏽味。
繕國公府的柳伯爺、平涼侯……這兩家,可是她哥哥王子騰手底下最硬的兩條腿!
可賈蓉動起手來,竟像拂掉袍子上兩粒灰——快、準、狠,連個回聲都沒留下。
王家這口氣剛因開國一脈倒向王子騰而喘勻了些,轉眼又被踩進泥裡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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