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母眼皮都不抬，只哼了一聲：
“我看你呀，就是這麼個人。”
賈蓉一時語塞，嘴角微抽，竟不知如何接話。
滿屋子人憋著笑，肩膀首抖。
——可真少見啊，蓉大爺也有今日！
偏是這當口，賈母忽然靜了靜，手指在紫檀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，像是在掂量什麼。
她原不是一味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人。
鴛鴦伺候她二十來年，湯藥冷熱、晨昏定省、大事小情，哪一樣不是親力親為？
她心裡都記著。
只是人老了，嘴上硬，心卻軟。
她捨不得，可也明白：人活一世，不能只顧自己痛快，也得為底下人鋪條安穩的路。
再說蓉哥兒——
雖是晚輩，行事卻沉得住氣，待人也寬厚。
看他房裡那兩個丫頭，一個被寵得像琉璃盞，一個被護得似掌中珠，就知道不是薄情的人。
既然如此……何不趁今兒這話頭，把事兒定下？
眾人正以為這事己塵埃落定，只等散場。
忽聽賈母長嘆一聲，聲音緩而沉，像秋日裡飄落的一片梧桐葉：
“你莫惱，也莫急。我這把老骨頭，還能支稜幾年？身邊就她一個使得上的，我離不了，她也離不得我。
這樣吧——讓她再留我跟前幾年，等我閉了眼，再讓她跟你去。成不成？”
滿堂寂靜。
連窗外掠過的雀影都似頓了一頓。
賈蓉怔住，沒想到峰迴路轉，竟得了這麼一句。
他確實喜歡鴛鴦的品性，也真心不願她重蹈原著裡那般結局——
可眼下，他本意原不在她，而是另有所圖。
提起鴛鴦，不過是個由頭，好順勢把襲人調去西方會館。
他知道，賈母一旦愧疚，補償起來，從不含糊。
卻沒料到，老祖宗竟主動把話遞到了這兒。
而站在賈母身後的鴛鴦，猛地抬起頭來，一雙美目睜得極大，瞳仁裡映著窗欞透進來的光，亮得驚人，彷彿不敢信自己耳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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