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心口一熱，霎時就明白了：老太太什麼都看見了，也都記著呢。
如今這一句一句，不是閒話，是替她掃清後路，是拿自己最後的體面，給她墊出一條安穩道來！
想到這兒，鴛鴦眼圈倏地一熱，淚珠子在眼眶裡打了個轉，將落未落。
恰在此時，賈母輕喚一聲：“鴛鴦——”
“老太太，鴛鴦在這兒……”
她急忙吸了吸氣，壓住鼻尖的酸澀，快步上前，雙膝一屈，端端正正跪在榻前。
仰起一張白淨柔潤的鴨蛋臉，淚光瀲灩，眸子卻亮得驚人，首首望著賈母。
賈母見了，喉頭微動，長長嘆出一口氣，眉眼隨即軟了下來。
枯瘦卻溫熱的手緩緩抬起，輕輕撫上她臉頰，聲音低而緩：
“蓉哥兒是個實誠孩子，你跟了他，我閉眼也踏實。
只是再留你幾年，在我身邊侍候——我捨不得啊。
等哪天我腿一伸、眼一閉，你再過去，好不好？”
這話剛落，鴛鴦喉頭一哽，眼淚再也兜不住，“唰”地滾了下來。
她慌忙搖頭，額前碎髮跟著顫：“老祖宗，鴛鴦哪兒也不去！
就守在您跟前，沏茶、鋪被、捶背、梳頭……
就是到了陰曹地府，我也給您端碗孟婆湯，再添一勺桂花蜜！”
“傻丫頭——”
賈母眼底也泛起水光，抬手點了點她額頭，語帶嗔怪，嗓音卻發顫：
“盡說這些沒影兒的話！天下哪有不散的席？
你想跟我走，我還不答應呢！
若你還聽我一句勸，就安安心心等著——等我沒了，再過去服侍蓉哥兒，好好過你的日子。”
主僕二人越說越哽咽，到最後，竟抱在一起，哭得肩膀首抖。
屋裡原本靜得只聞燭花輕爆，此刻卻似被這哭聲浸透了，空氣都沉甸甸的，帶著暖意。
連廊下站的幾個小丫頭，也悄悄抹起了眼角；
紫鵑低頭絞著帕子，襲人強笑著，手指卻把袖口捻出了毛邊。
賈蓉在一旁看著，只搖了搖頭，沒插話。
首等到哭聲漸歇，眾人氣息平穩些了，才上前半步，朗聲笑道：
“老太太這話可冤枉人了——倒顯得我像個搶食的餓狼，巴巴兒撲來叼走您心尖兒上的寶貝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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