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目光首首迎向王夫人，語調平和，裡頭卻裹著不容錯辨的鋒稜：
“我只借幾個人，幫著理一理西方會館的日常瑣務，又不是請她們去演戲唱曲。
每月不過五六日，輪番去上值，何至於離了襲人，寶玉就茶飯不思、臥床不起？
偌大年紀，連個貼身丫鬟都離不得，還算什麼頂門立戶的爺？
長此以往，怕真要被護得連路都不會走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眾人，最後落回王夫人臉上，語氣略緩，卻更顯篤定：
“再者，寶玉屋裡丫鬟之多，兩府上下誰人不知？
除了襲人，還有秋紋、麝月、碧痕、芳官……哪一個不是能獨當一面的？
難道少了她一個，連燈油添錯了、茶水涼了、書頁折了，都要天塌地陷不成？”
王夫人胸口劇烈起伏，臉色由青轉白，又由白轉青，嘴唇翕動，卻一個字也接不上來。
這幾句話一齣口，字字如針，明著刺賈母，暗裡卻把寶玉和她一道紮了個透！
真真是欺人太甚！
她指節繃得發緊，一串沉香佛珠被攥得咯咯作響，手背上青筋隱隱浮起，連指甲都泛了白。
若眼神真能傷人，她恨不得將賈蓉活剮成十七八段！
可終究不敢——他如今是欽封的侯爺，手握抄沒國公府、平涼侯府的實權，朝野側目；
西府上下，誰不忌他三分？她心裡頭那點底氣，早被這兩樁事碾得七零八落，只剩一層薄薄的懼意，黏在喉頭，咽不下、吐不出。
身子不由自主地抖起來，牙關咬得死緊，一時竟一個字也迸不出來。
強壓著喘了兩口長氣，才勉強穩住心神，腦中飛轉，正欲開口辯駁。
賈蓉卻連眼角都沒往她身上掃一下。
只一轉身，目光首落賈母面上，眉宇微蹙，面色沉沉，話音低而硬：
“老太太，孫兒斗膽，先把話撂在這兒——”
“我那西方會館，可不是什麼施捨窮親戚的善堂！西府送去的丫鬟，不是去白當差的。”
“每月該發的月例，我全包了；另加十兩銀子，一文不少，按月送到她們手上。”
“若做事勤勉、成效實在，還有額外賞銀，按功計酬，絕不含糊！”
頓了頓，他略略抬高聲調，又道：
“再者，每年會館的盈餘，我也定下規矩——撥出一成利錢，專供西府添補用度。”
話鋒忽地一轉，語氣反倒緩下來，卻更顯分量：
“其實，這會館真正的好處，倒不在銀錢上。那些黃白之物，我素來不稀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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