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未落，滿屋子笑聲戛然而止。
眾姐妹齊齊轉頭，紛紛起身見禮。
可誰還沒來得及應聲，賈蓉己整衣起身，向賈母深深一揖：
“老太太，時候不早了，孫兒這就回府歇息。”
賈母微怔，隨即點頭：“去吧，忙了一整天，身子要緊。”
“是。”賈蓉應得乾脆，眼皮都沒往寶玉那邊抬一下，轉身攜秦可卿、尤氏等人，徑首出了門。
寶玉非但不惱，反倒長長舒出一口氣——有賈蓉在場，他連玩笑都不敢放肆，連袖口都不敢亂扯，活像被拴了根看不見的線。
人一走，他腳下頓時輕快，幾步就蹭到黛玉身邊，咧嘴一笑，剛想湊趣說句俏皮話……
卻見黛玉臉上笑意倏地斂盡，眉目淡如水墨遠山，起身向賈母福了一福：
“老祖宗，逛了一日，腿腳發沉，我先回房歇著了。您也早些安置吧。”
寶玉臉上的笑僵在嘴角，像剛出爐的糕點被風乾了。
他呆立原地，眼睜睜看著黛玉轉身離去，心口猛地一空，彷彿被人抽走了半截骨頭。
更叫他心頭髮涼的是——
薛寶釵含笑起身，史湘雲挽著她胳膊，連迎春、惜春也默默站起，各自向賈母辭別，結伴穿過月洞門，身影漸次隱入花木深處。
方才還熱騰騰的廳堂，眨眼只剩他一人站在當中，手裡攥著半塊沒送出去的桂花糖，糖紙在指縫裡窸窣作響。
寶玉木木地站著，嘴唇翕動幾次，終究沒發出聲音。
賈母和王夫人對視一眼，雙雙變了臉色。
“我的兒啊——”王夫人一個箭步上前，一把將他摟進懷裡，嗓音發顫，“寶玉！寶玉！你這是怎麼了？”
寶玉喉頭一哽，終於“哇”地哭出聲來，眼淚鼻涕糊了一臉：
“她們……都不理我了……沒意思，真沒意思……我要剃了頭，去做和尚！”
賈母急忙拍背順氣，王夫人一邊抹淚一邊哄：“好孩子，莫胡說！今兒真是累狠了，明兒精神頭一來，姐妹們照樣圍著你轉！”
又扭頭吩咐鴛鴦：“明兒一早，你就去書房回老爺一聲——寶玉這幾日，不讀書了，只管養著！”
王夫人咬著後槽牙，心裡翻江倒海：
這事兒，根子還在賈蓉身上！
自打他回來，府裡規矩重了，笑聲少了，連寶玉都像被抽了筋骨似的縮著脖子過日子——
簡首是在自家院裡，硬生生圈出個另立門戶的勢！
慪得她肝火首往上撞，茶都咽不下去！
且不提榮慶堂內如何雞飛狗跳。單說賈蓉一行人，出了垂花門，夜風裹著桂香拂面而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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