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離得近,又無雜音干擾,那香氣深處,竟隱隱浮著一絲極淡、極冷的氣息……
像退潮後留在礁石上的鹹澀,像海風捲著浪沫撲上岸的微腥。
再配上她今日異於往常的羞赧、那眉梢眼角不自覺流露的純然、甚至方才榮慶堂裡那一瞬失力……
賈蓉腳步未停,目光卻己數次掠過鳳姐側臉,神色漸漸變得耐人尋味。
而鳳姐,正垂眸看著自己繡鞋尖上一點將熄未熄的燈影,心跳略快,掌心微潮。
這夜太靜,靜得能聽見他袍角擦過石階的窸窣;
這路太短,短得她竟盼著再長些;
這風太巧,巧得吹亂了她鬢邊一縷碎髮,也吹亂了她心底那點,她自己都不願細辨的微瀾。
兩人本就無意拘泥於繁文縟節,便並肩而行。
一前一後,並非刻意,卻自然地步調相合;
一男一女,身形清俊,眉目舒朗,站在一起,竟似畫中人——不單是相貌相襯,連氣韻都悄然應和,恍如結髮多年、心意相通的夫婦。
這種感覺,鳳姐從未有過。
她心頭微怔,恍惚間,彷彿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,眼前一晃,竟浮起舊日光景:十六七歲的自己,穿著桃紅綾子小襖,攥著半幅未繡完的並蒂蓮帕子,悄悄跟在那人身後,繞過沁芳閘旁的太湖石,穿過垂花門下斜斜的光影……那時心跳得又輕又急,像揣著只撲稜稜的小雀。
如今這心口的鼓譟,竟與當年如出一轍。
鳳姐竟罕見地繃緊了肩背,指尖微微發僵,連裙裾拂過青磚的窸窣聲,都聽得格外清楚。
更叫人難耐的是——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燥熱,自小腹緩緩升騰,一路攀上耳根,又沿著頸項往下漫延。
而始作俑者,就走在她身側半步之遙,袍角偶有輕擦,袖風若有似無地拂過她手腕內側。
她心尖一燙,像被炭火燎了一下,顫得厲害。
不止如此,她還分明覺出,賈蓉的目光,時不時落在她身上——不是首愣愣地盯,而是沉靜地、略帶探究地掃過她的側臉、她的髮鬢、她垂在身側微微蜷起的手指。
這一眼,讓她臉上發熱,心裡卻悄悄甜了一下;
甜過之後,又浮起一絲得意,彷彿自己仍是他眼中那一抹最亮的顏色;
可轉瞬,又怯起來,怕他看穿自己這點隱秘的慌亂,怕這滋味太濃太真,收不住,兜不住……
於是臉頰越來越燙,那抹紅,從顴骨一路燒下去,漫過下頜,洇進雪白的鎖骨窩裡,像滴了一小團融開的胭脂。
她步子也漸漸失了平日的利落,腰身擺動時略顯滯澀,裙裾拖曳的節奏忽快忽慢,有兩回差點踩空階沿,腳踝一歪,險些趔趄。
呼吸早亂了,淺而促,像被什麼壓著胸口,不敢抬眼,只把下巴垂得更低,盯著自己繡鞋尖上那隻銜珠的金蝶,悶頭往前走。
她一面盼著快些到地方,好卸下這滿身滾燙的尷尬;一面又暗暗挽留——再慢些吧,再容她多走這一段路,多聽一聽他衣料摩挲的微響,多嗅一嗅風裡混著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……
心口像塞了團絮,又軟又脹,又酸又燙。
好在,沒熬太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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