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還沒等她抬腳，裡頭那笑聲又響起來，嬌滴滴，又透著股陰冷：
“咯咯……二爺說得這般可憐……若真如此，倒不如讓那位‘閻王奶奶’早些病故了，二爺也好鬆快鬆快。只怕到那時，二爺又嫌奴家俗氣，連看都懶得看了呢……”
賈璉懶洋洋地接腔，語調愈發輕佻：
“傻話！爺心裡只有你一個，放心就是！”
“至於那位‘閻王母夜叉’死不死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笑聲裡浸著冰渣，“她死了，再娶一個，照樣是個規矩多、趣味少的主兒。這些高門大戶養出來的，骨頭裡都透著木訥，哪及得上你——嗯？”
屋內調笑不斷，葷言浪語信口而出，一句比一句扎耳。
門外，鳳姐的臉色由紅轉青，又由青轉白，指尖冰涼，唯有牙根咬得死緊，咯咯作響，像兩塊硬玉在暗處狠狠相磕。
平兒耳中聽著，臉上頓時燒得滾燙，忍不住啐了一口。
心裡首罵：賈璉沒個正形，那鮑二家的也真敢開口！
賈蓉站在一旁，神色微變，嘴角略略一牽，眼神里浮起幾分耐人尋味的笑意。
他倒沒想到，這位璉二叔哄起女人來，竟這般熟稔老練——見誰說誰愛聽的話，遇事兜得轉、圓得快，嘴上像抹了蜜，又像塗了油，滑不留手。
這本事，擱在舊年話本里，怕就叫“萬花叢中過，片葉不沾身”的浪蕩主兒了。
再一抬眼，瞥見王熙鳳繃著臉立在那兒，腮幫子微微抽動，眼尾都泛了紅，手指攥得骨節發白，活像一座壓著火苗的炭爐，隨時要炸開。
賈蓉悄悄嘆了口氣。
男人貪個新鮮、圖個快活，他懂。
他自己何嘗不是？
……
可這璉二叔挑人的眼光，實在讓他搖頭。
放著鳳姐兒這樣明豔照人、精幹利落的當家奶奶不疼，偏往外頭亂鑽；
不論清白不清白，不管俊俏不俊俏，只要肯貼上來，便照單全收。
玩得興致勃勃，倒像是拿這事兒當飯吃似的——奇也怪哉！
莫非……是鳳姐兒管得太緊、規矩太嚴，反倒把人逼得往歪處跑？
賈蓉默然想著，目光掠過鳳姐兒挺首的脊背，又垂下，沒再多言。
屋內說話聲卻未斷，一句接一句，飄得清清楚楚——
那婦人聲音軟得發膩，還帶著點刻意拖長的調子：
“她要是真沒了，你把平兒扶正，倒也省心些。
平兒好性兒，不似那母夜叉，成日盯著你，跟防賊似的！”
話音剛落，王熙鳳倏地側過臉，兩道目光如刀，狠狠剜向平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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