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蓉,真刀真槍踏過屍堆、馬蹄踩碎過叛軍頭顱的人;朝堂上敢當面掀翻御史臺奏本、校場裡說斬就斬侯爵親信的主兒;連皇帝都曾半笑半嘆:“蓉哥兒手底下沒活口,心上也沒忌諱。”
自己算什麼?一個靠祖蔭混日子、連賬本都理不順的閒散宗室!
剛才怎麼就鬼迷心竅,拿酒氣當膽氣,拿臉面當刀劍,硬往這活閻王眼皮底下撞?
頭皮一炸,後頸發涼,膝蓋一軟,褲襠差點失守。
先前被酒燒出來的火氣,早被嚇飛到城外亂葬崗去了。
“撲通!”
雙膝砸地,響得比更鼓還脆。
頭垂得極低,連喘氣都不敢大聲,活像條被踩住尾巴的癩皮狗。
賈蓉瞥他一眼,眼底殺氣稍斂,鼻腔裡哼出一聲短促的冷嗤,再懶得看這具被酒色泡軟了骨頭的軀殼。
他左手穩穩攬住王熙鳳的腰,掌心貼著她微顫的脊背;右手橫握長劍,劍鞘輕點地面,“嗒”一聲脆響,旋身一轉——
目光掃向書房外攢動的人影。
那些原還踮腳抻脖、捂嘴偷笑的丫鬟婆子,頓時齊齊打了個激靈,像被霜打了的草,嘩啦啦跪倒一片。
額頭貼地,手不敢扶膝,連呼吸都憋成細線。
一人怒目,萬籟俱寂;
一念生威,西野俯首。
而這一切,王熙鳳全看在眼裡。
她怔著,眼波凝滯,眸子裡映著燈火、跪伏的人影,還有賈蓉側臉繃緊的下頜線。
她靠在他臂彎裡,微微仰頭,目光掠過賈蓉肩頭,落在地上那個縮成一團的賈璉身上——
方才還跳腳罵她“潑婦”“賤貨”的男人,此刻正抖如篩糠,連求饒的聲兒都卡在喉嚨裡,只餘下牙齒磕碰的咯咯聲。
一股熱流首衝頭頂。
委屈?早散了。
憤懣?也洩盡了。
只剩一種久違的、近乎酣暢的舒坦,從心口漫到指尖。
更叫她心尖發燙的,是身後這群人跪得如此利索、如此馴服——
不是因她是璉二奶奶,而是因她正倚著賈蓉的臂彎。
權勢這東西,她素來愛得坦蕩。
可從前是她一手掐著賬冊、一張嘴壓著滿府下人;如今呢?不過輕輕一靠,便有人替她把天都撐起來了。
她悄悄抬眼,盯著賈蓉眉骨高挺的輪廓,盯著他束髮玉簪下繃緊的頸項,盯著他執劍的手背上淡青的筋絡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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