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昨兒去了貴府的西方會館，裡頭東西琳琅滿目，樣樣稀罕。尤其是那些綢緞，顏色鮮亮，料子厚實，我買了一批迴去，結果闔府上下都來討要，連老太太都問我要了兩匹！”
她笑著擺手：“只是我們府上拿的是三等對牌，每月限購有限。知道這會館的東西都是寧侯費心尋來的，產量緊，規矩嚴。我對這等級劃分心服口服，不敢攀比。可府里人口多，難免顧此失彼……眼下大姐兒就要定親，聘禮裡若少了幾匹像樣的緞子，面子上實在不好看。”
人剛到齊，話便出口了。
“這往來應酬，旁人瞧見了，難免議論……說我們府上連幾件像樣的衣裳都置辦不起，寒酸得緊。”
“所以，斗膽請侯夫人賞個臉面。若方便，能否多勻些貨給我們？您看？”
話音一落，滿座靜了半息。
目光齊刷刷落在秦可卿身上。
這位寧侯夫人，天香國色，執掌寧府中饋不過數月，卻早己聲名在外。眼下這事，答得稍有不慎，便是當眾落賈家的面子。
先前賈母與幾位老親寒暄時，句句不離“世交”“扶持”“同氣連枝”。寧侯提攜開國舊部、賈家處事公允周全之類的話，猶在耳邊。若秦可卿一口回絕，前頭那些體面話，當場就成空談。
可若鬆口，旁人必效仿。西方會館的貨本就緊俏，一開先例，後頭誰都來要“老親情分”，規矩就塌了。
難處明擺著……當著西寧太妃、北靜王妃、並一眾誥命夫人的面，答得軟了，失威；硬了，傷情；拖泥帶水，更顯猶豫。
賈母指尖微捻袖角，眼風悄悄掃過去，預備著萬一秦可卿言語滯澀，她便笑著接一句“咱們自家商量，不急在一時”，替人兜住。
誰知秦可卿只略頓了頓，神色未變，開口便道：
“西方會館那邊，諸位太太夫人想必清楚……東西稀罕，用料考究，工法嚴苛，樣樣都卡著分寸。貨量有限，才立了會員等階的章程。這是侯爺親自定下的規矩，我不好擅動，也不敢壞了章法。”
那開口的誥命夫人臉上笑意一凝，隨即垂眸掩了失望，只輕輕頷首，再沒多言。
誰不知道寧侯如今手握實權？賈家勢重，寧府門庭如鐵，這話裡沒一句重話，可分量壓得人不敢抬槓。
西寧太妃端著茶盞沒說話，北靜王妃則微微偏頭，似在琢磨這話裡的分寸。
規矩是鐵的，人情是軟的。可鐵框子套住了軟肉，再親近也得按章辦事……她們這些跟著寧侯打過江山的老部屬，難道還比不上外頭遞帖子的尋常人家？
正這麼想著，秦可卿忽然一笑，話鋒輕巧一轉：
“不過，尋常歸尋常，老親歸老親。貴府眼下正籌備婚事，喜事臨門，哪能還拘著平常章程？若真卡得死緊，倒顯得我們寧府不懂進退了。傳出去，旁人要說……寧侯家連自家長輩的體面都不顧，何談照拂舊誼？”
她稍頓，聲音放得更緩些：
“只是也得實話實說……貨確實不多，勻出來，怕也有限。再者，開了這一道口子，旁的老親問起來，總不能厚此薄彼。還望夫人見諒。”
滿堂靜了兩息，忽而有人低低嘆了一聲：“妥帖。”
接著便是幾聲附和，再沒人插話。
這話沒一句虛的：不破規矩，卻把人情做足；不許諾太多，卻把臺階鋪穩；既給了面子，又守住了底限。
西寧太妃放下茶盞，朝北靜王妃略一點頭，眼神分明是讚許。
那誥命夫人己起身欠身，語氣真切：“多謝侯夫人體恤！這份心，我們記下了！”
眾人紛紛稱道，聲浪溫和卻不敷衍，聽得出是真心服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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