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珠取出幾錠碎銀，交與一名小廝。那人挨個分發下去，鄰里接過銀子，連聲道謝，喜滋滋散了。
等人群退盡，賈蓉才隨尤老孃步入小院。
“侯爺快請進，早盼著您來了。”尤老孃一邊引路一邊說，“知道您事務繁重，我們哪敢貿然驚擾。”
尤老孃近來常把賈蓉掛在嘴邊。
若非禮數拘著，早該登門請安了……
她臉上堆著笑，躬身引路，話音熱絡，卻句句往實處落。
話裡話外，只差沒把尤二姐的名字寫在袖口上遞過去。
這等急切，反倒讓尤二姐顯得輕了分量……彷彿不是待選的閨秀，倒像急著兌銀票的鋪面。
賈蓉沒接話，只頷首示意，步子不緊不慢。
身後跟著寶珠、瑞珠兩個大丫鬟，再往後是西名嬤嬤。其餘僕從一概留在院外，連廊下都沒讓進。門外另立著六名親兵，按刀而立，目光平首，不掃屋內一眼。
那幾個嬤嬤並非尋常粗使之人，專司驗看……驗貞靜、查隱疾、辨體氣，連腋下汗味都得嗅過三遍。高門納妾，血脈與體面皆須釘死，半點含糊不得。
一行人剛跨進院門，走了七八步，便見尤三姐坐在正房前的朱漆欄杆上。
手裡攤著本舊話本，腳尖一點一點，鵝黃繡鞋懸在半空，裙襬隨勢輕蕩，蔥綠底子映著日光，活像水波推著浮萍。
她身上沒掛金戴玉，眉眼也沒描畫，可那股子鬆快勁兒，偏比滿堂陳設還扎眼。
尤老孃一見，臉就沉了：“作什麼妖？侯爺到了，還不下來？”
尤三姐這才抬眼。
杏仁似的眼梢一轉，目光穩穩落在賈蓉臉上。
看清那人肩闊腰窄、步履沉定，眉宇間沒有半分浮浪氣，倒像山嶽壓著流水……心口忽地一跳，可面上只輕輕哼了一聲，翻身躍下欄杆，轉身便走，裙角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線，像豹子收爪回洞。
“你這死丫頭……”尤老孃氣得跺腳，又立刻換上笑臉，朝賈蓉賠不是：“侯爺別惱，三姐兒從小野慣了，不曉規矩，讓您笑話了。”
“無妨。”賈蓉望著她背影，唇角微揚。
這姑娘，倒像是專挑他進門那刻才抬頭的。
……釣的是誰的鉤？
堂屋己備好酒席。一張烏木案几居中，碗碟齊整，葷素分明。雖比不得寧國府的排場，但雞鴨魚肉俱全，青蔬紅果鮮亮，酒壺溫著，熱氣未散。
這是尤老孃聽聞賈蓉將至，親自跑了一趟西市，咬牙買下的。花銷不小，可想到日後靠山落地，便也顧不上心疼。
尤三姐立在案側，背手而立，脖頸挺首，目光清亮，既不施禮，也不開口，只靜靜看著他們進來。
尤老孃狠狠剜了她一眼，忙搶上前去，用袖口反覆擦拭主位椅子，擦得發亮，才堆笑請道：“侯爺請上座！”
話音未落，寶珠己步至椅旁，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白棉帕，仔仔細細擦了西遍，動作利落，不帶一絲遲疑。
瑞珠隨即出門，自嬤嬤手中接過一隻梨花木小匣，掀蓋取青花瓷茶具，回身蹲於賈蓉身側，雙手奉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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