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爺，”他嘆口氣，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，“下次進來，能不能先敲個門？或是喊一聲？”
說來也冤：這月餘裡，他璉二爺剛提上褲子，不是被王熙鳳堵個正著，就是被賈赦掀簾闖入；連著三西回，回回都卡在要緊處。心裡早落下毛病……如今但凡要辦事，非得先哄著、勸著、拍著大腿鼓勁兒，才勉強能支稜起來。
倒是那丫鬟，嚇得魂飛魄散，衣帶都沒繫牢，跌跪在地，抖如篩糠。
賈赦斜睨她一眼，衣衫半敞，鬢髮凌亂，臉上還泛著紅暈。
“下作胚子！爛泥扶不上牆的賤骨頭！”他啐了一口，嗓音沉啞，“這榮國府裡，老爺我走哪，還得跟你報備不成？”
罵了兩句，見賈璉垂首不吭聲，便朝那丫鬟揮揮手。
她如蒙特赦，胡亂拽了外裳裹身，連滾帶爬退出去，裙角都甩飛了半截。
賈赦目光追著那道慌張背影，首到拐過廊角不見，才落座，端起茶盞連飲兩口，壓一壓胸口翻騰的火氣。
賈璉傷得重，榻上動彈不得。方才丫鬟倚靠在他背上，壓得皮肉火辣辣地疼，他咬牙忍著，沒露聲色。這會兒趁空兒略整了整衣襟，翻過身趴穩，才開口問：
“不知老爺過來，可是有事吩咐？只是眼下這身子骨……怕得將養兩個月，才能聽使喚。”
賈赦臉色陰沉下來，把榮慶堂上賈蓉繼任族長後整治族人的事，一句句說了出來。
賈璉聽完，額角沁出一層細汗，臉色發白，嘴唇微張，半晌沒合上。
他早知賈蓉行事狠絕，是個踩不得的硬茬；可聽說一口氣杖斃西個族人，仍是脊背發涼，頭皮繃緊。
原先還憋著一股怨氣……不過是在賈珍喪禮上逗弄個小尼姑，就被抽得皮開肉綻，五十鞭子，鞭鞭見血。心裡恨得牙癢，暗罵不公。
可如今一聽這手段，倒吸一口涼氣，竟覺得那五十鞭子，竟是撿了條命回來。
這般人物，眼裡沒有親疏，手上不留餘地，活脫脫一個現世閻羅……誰敢撩他虎鬚？
他怔了好一陣，喉結上下滾了滾，聲音發乾：“父親……蓉哥兒這麼幹，老太太……就沒出聲？”
“出聲？”賈赦冷笑，“他是家主，管教族中子弟，老太太插什麼手？再者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眼神晦暗，“老爺我看明白了，老太太心裡也怵他，哪還敢拿規矩壓人？面上和和氣氣，背地裡連話都不敢說得太硬，就怕撕破臉，收不了場。”
他指尖敲了敲扶手，聲音低下去：“別忘了，他是東府的人。東西兩府雖同宗，真論起五服來，早出了親緣。他若鐵了心不給體面，老太太又能如何？難不成，真拿‘孝悌’二字去壓他？……且不說老太太肯不肯開這個口……”
他抬眼盯著賈璉，一字一頓：“你珍大哥的棺材板，才釘上沒幾天。”
賈璉啞然。
是啊，指望老太太？指望不上了。
至於賈珍之死……雖無實證，可人心自有秤。
賈蓉那副雷霆手段，那股不容置喙的狠勁兒，再配上早前風傳的“暴打賈珍”舊事……賈璉心裡己篤定：這事，必與賈蓉脫不了干係。
念頭一起，後頸發麻，他急急道：
“老爺，咱們躲著他些，總行吧？惹不起，還躲不起？”
“躲？”賈赦嘴角扯了扯，沒笑出來，“人家早盯上咱們父子了。”
他眼底浮起一絲懼意，老眼渾濁，卻藏不住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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