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下，慢飲兩口茶，略歇片刻。
門簾一掀，晴雯走了進來。步子輕，腰身軟，卻不像往常那般利落。手指絞著裙邊，低著頭，腳尖蹭著地磚來回磨。
賈蓉抬眼瞧著，嘴角微揚：“晴雯，有事？”
她眼睫顫了顫，沒立刻答，喉間輕輕一動，才開口：“聽說……賴大總管剛被杖斃，賴家也被抄了？”
“嗯。”
他應得平淡，目光卻沒挪開。見她眉心微蹙，指尖發白，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。
晴雯幼時輾轉幾戶人家，捱過餓、捱過打，後來賣進賴家，才安穩些。
賴嬤嬤挑中她，手把手教針線，錯一針就打，懶一下就罵，可旁的倒由著她性子來……只要不沾陰私勾當，便睜隻眼閉隻眼。
她感激。不是傻，是知道這份“縱容”背後有算計：賴嬤嬤早看準她模樣好、心氣高，留著，是預備送進賈府侍奉主子，替賴家攀高枝兒。
可就算明白，她也沒怨過。
若沒賴嬤嬤這一抬舉，哪來的今日？哪來的清閒日子、體面差事、安穩飯食？
所以聽聞賴家出事，她第一念就是來求情。不敢多要，只盼賴嬤嬤能活命，安安穩穩養老去。
“想替賴嬤嬤求情？”賈蓉問。
晴雯點頭，又急急補了一句：“奴婢不敢插手爺的事，只想著……她年歲大了，求爺開恩，留她一條命。”
他點點頭，沒接這話，只道：“賴嬤嬤，我己處置了。”
“啊？”她猛地抬頭，眼圈霎時紅了，嘴唇微微抖著。
賈蓉伸手拉她近前，掌心溫熱，聲音卻平：“你別難過。她未必值得你記掛。”
晴雯怔住，茫然搖頭。
他便把賴家上下如何瞞上欺下、吞沒公中銀錢百萬有餘；如何仗勢壓人、逼得人家破人亡；又如何裝忠扮善，背地裡養私產、蓄死士、連老太太那邊都敢糊弄……樁樁件件，說得分明。
末了，他盯著她眼睛：“現在，你還想替她求嗎？”
晴雯臉一繃，狠狠搖頭。
那些惡行，她聽著只覺厭煩，並不激憤。可一聽到“吞的是侯爺的銀子”，話音未落，她身子便繃緊了，手指攥得指節泛白。
在她心裡，損了賈蓉，比害她自己還重。
賈蓉看在眼裡，沒說話，只將她往懷裡攏了攏，手掌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。
她臉頰滾燙，垂著眼，呼吸都淺了。
他忽而一笑，逗她：“好個講情義的丫頭……賴家不過沒怎麼打你，你就記著他們的好。要是哪天我落魄了，流落街頭，飯都沒得吃，你待如何？難道真撇下我走？”
“爺！”她一下急了，柳葉眉豎起來，眼眶倏地溼了，“若我真那麼做，天打雷劈！讓我爛心爛肺，不得好死！真到了那日，我賣身也養您，給人漿洗縫補也養您，討飯也要勻一口給您！只要我活著，絕不讓爺餓著……養您一輩子！”
賈蓉靜了一瞬，抬手抹了下她眼角將墜未墜的淚，笑著嘆：“嚇唬你的，哪用得著發這等毒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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