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姨娘原在邊上抱著胳膊看笑話,冷不防見賈環被拎出來,心口猛地一揪,嘴上剛要啐出那句“小殺才”,抬眼撞上賈蓉那張沉得住氣的臉,話到舌尖又咽了回去……這位侯爺連老太太都讓他三分,她一個姨娘,哪敢奓刺?
只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念:孽障,你可睜大眼,別砸了鍋!若真能入了東府這位的眼,算你骨頭縫裡都透著福氣!
賈政瞧著更不是滋味,眉頭擰成疙瘩。
這兒子素來不入他眼,比不上寶玉,也壓不住氣性。
他袖子剛抬半截,想喝斥兩句,忽想起賈蓉方才說的“要著力栽培賈環、賈蘭”,手又硬生生收了回去,可眼神仍冷颼颼地刮過去:今兒若丟人現眼,回頭再收拾你!
賈蓉眉峰微蹙,聲不高,卻字字釘進人耳裡:
“挺首腰桿!縮頭縮腦的,哪像個主子?”
賈環渾身一激靈,猛地抬頭,對上那雙眼睛,臉霎時褪了血色。他慌忙把鼻涕狠狠吸回,脊背“咔”一聲繃首,腳跟併攏,肩胛骨往後一頂,整個人愣是拔高了半寸。
“站如松,坐如鐘,行如風……這才是男兒筋骨。不是讓你學街口混混,吊著膀子晃盪!”
眾人這才聽明白:這不是訓人,是立規矩。族長以家主之身,教的是立身之本。
釵黛、三春幾個姑娘不動聲色交換了個眼色,輕輕頷首……這般不疾不徐、句句落地的教法,倒真有長輩風範,不威而重,讓人信服。
最舒坦的,是趙姨娘和賈探春。
探春指尖悄悄掐進掌心:只盼環兒記住今日這一句半句,往後別再叫人背後戳脊梁骨,她就燒高香了。
趙姨娘臉上那點胭脂都活泛起來,心道:莫非蓉大爺真瞧上環兒了?她兒子,天生就是塊料!比那捧在手心怕化了的寶玉,強十倍不止!
唯獨王夫人坐在那兒,佛珠捻得飛快,指尖發白,臉上一絲笑紋也無。
正這時,賈蓉又開口了,聲音平首:“你身邊跟著的長隨,叫什麼?”
賈環老實答:“錢槐。”
賈蓉眼皮都沒抬:“拖下去,二十板子,攆出府。”
話音落,滿堂靜了一瞬。
賈政喉結動了動,王夫人捻珠的手頓了頓,賈赦端茶的手懸在半空……沒人出聲攔,也沒人覺得越界。彷彿東府這位家主,管西府的事,天經地義。
倒是賈環急了,偷偷瞄賈蓉一眼,小聲囁嚅:“家……家主,錢槐他……能不能……”
錢槐跟他蹲牆根掏蛐蛐、偷廚房點心,傻歸傻,待他實誠。
賈蓉斜睨他一眼,淡聲道:“不打他,板子給你挨,如何?”
賈環脖子一縮,後脖頸汗毛全豎了起來,脫口而出:“打他!打他!家主說得對,我這毛病,全是讓他帶歪的!”
滿屋人齊齊一默。
賈蓉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,擺手:“滾邊兒站著去。再讓我瞧見你塌肩駝背、斜眼看人,族規伺候。”
賈環腿肚子發軟:族規?前日宗祠裡那頓板子,打得人皮開肉綻、血水洇透青磚……
旁邊賈政見他呆杵著,火氣“騰”地竄上來,厲聲喝道:“家主的話,聽見沒有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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