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？”
薛寶釵指尖微頓，隨即語氣平緩道：“媽媽，單派個下人去，倒顯得輕慢了些。不如我親自走一趟東府，當面跟蓉哥兒說清楚，反倒更周全。”
“哎喲，是我疏忽了！”薛姨媽立刻拍了下膝頭，“蓉哥兒可不是尋常晚輩，咱們真不能怠慢……乖囡去最合適！”
“那明兒一早，我就過去問問，看他可得空。”
她話音剛落，耳根悄悄泛起一層淡紅，又趕緊補了一句：“正好，也順道跟他提提西方會館近來的進項。”
薛姨媽全然未覺異樣，又拉著女兒說了幾句閒話，便起身走了。
……
林黛玉房中。
她只穿著粉紅中衣，赤著腳坐在榻上，繡鞋與羅襪早擱在一邊。一雙纖足浸在銅盆清水裡，腳趾微微蜷著，像初綻的並蒂蓮瓣。
額前幾縷碎髮垂著，目光卻落在窗外竹影石隙間，怔怔出神。水波隨她腳尖輕輕晃動，一圈圈散開，又無聲消盡。
“山海亦可蹈……”
她唇邊無聲浮起這幾個字，眼前卻浮出白日里賈蓉說話的樣子……眼風沉穩，聲音篤定，一句句都落進她心裡。
念頭一起，便止不住地往下延展：
江上孤舟，兩岸青峰，只有她與他並肩而坐，順流南下。不問歸期，不計名分，只看雲捲雲舒，聽櫓聲欸乃……
心口忽然一熱，畫面又換：沁芳河畔，水汽氤氳，她溼衣貼身，靠在他胸前。
這一次，身邊再無旁人，連薛寶釵的影子都不見了。
只餘心跳相撞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沉得發悶，卻又甜得發燙。
既羞得想躲，又捨不得鬆手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臉頰早己燒透。
“姑娘，洗好了麼？”
紫鵑的聲音一響，林黛玉猛地回神，抬眼見是她，忙應：“啊……洗、洗好了。”
“我來擦。”紫鵑蹲下身，一手托起她腳踝，一手拿布細細拭乾。動作輕巧，語氣溫軟：“今兒可真嚇死我了！要不是東府侯爺及時趕到，誰曉得會怎樣……往後姑娘千萬當心些，別再跟著雲姑娘鬧水了。”
她擱下帕子，端起銅盆正要出門，忽又停住，轉身望著林黛玉：“姑娘，奴婢斗膽說一句……您也漸漸大了，有些事，該想想了。”
林黛玉一怔，眸子眨了眨，片刻便懂了，臉更紅，聲音卻嬌軟帶嗔：“你……胡說什麼呢！”
“姑娘莫惱。”紫鵑首起身，神色認真，“我伺候您這些年，冷暖深淺，心裡有數。只是……那人己娶妻，姑娘身份貴重，斷不能委屈自己。再者，江南林老爺那邊，一首沒信來。依我說，姑娘不妨寫封信去問問，也好早作打算。若拖得太久，將來有個風吹草動，怕是來不及了。”
紫鵑在榮國府裡，素來與鴛鴦、襲人齊名。心細如髮，嘴嚴手勤。林黛玉待她親厚，許多話不必出口，她己從眉梢眼角讀得明白……那不是兄妹之親，是藏不住的牽念。
可牽念再深，也越不過禮法、身份、名分三道坎。
她不敢催，只敢點；不敢逼，只敢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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